徐晃率軍與石嶽在襄邑縣外彙合的時候,兩位將領麵色都不輕鬆,因為這連日來斥候回報的訊息令人煩躁。
這一批賊寇這次顯然學乖了,不再像上次李家莊那樣集中冒進,與林昊的軍隊正麵對抗。而是化整為零,分作數股,每股百餘人到數百人不等,如同狡猾的狼群,利用秋收時節田野開闊、村落分散、百姓忙於收割防備薄弱的特點,四處出擊。
他們行動迅捷,目標明確:搶收田間即將成熟或剛剛收割的稻穀,擄掠散養的雞鴨豬羊,得手後絕不停留,立刻帶著「戰利品」向東北方向丘陵山地退卻。
石嶽和徐晃的軍隊趕到一個又一個遭襲的村莊時,往往隻看到被踐踏的田地、空蕩蕩的曬穀場、哭天搶地的百姓,以及賊寇遁入山林後揚起的最後一點煙塵。自家兵力雖有數千,但要分散駐守遍佈東線的眾多村鎮,無異於杯水車薪;若集中主力追擊,賊寇早已遁入熟悉的山林,追之不及,且易中埋伏。
又一次撲空後,石嶽憤懣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土牆上,土屑簌簌落下:「他孃的!這群賊骨頭,真跟野狗一樣!聞著點腥味就撲上來,咬一口就跑,滑不留手!咱們大軍擺開,他們縮排山裡;咱們一撤,他們又探頭探腦!這仗打得憋屈!」
徐晃眉頭緊鎖,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影,沉聲道:「他們這是吃準了我們無法處處設防,更不善山林追剿。以劫掠補充,以山林為盾,確是流寇慣用的無賴打法。長此以往,不僅百姓遭殃,秋收被毀,我軍疲於奔命,士氣也會受損。主公讓我們打出威風,震懾宵小,若一直如此被動,豈不有負所托?」
兩人都是久經戰陣的將領,深知不能繼續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必須想辦法,讓這群狡猾的「山鼠」主動鑽出洞來,聚而殲之。
徐晃沉吟良久,將地圖攤開目光在幾個遭襲的村鎮之間遊移,又看了看賊寇每次撤退的大致方向,一個計劃逐漸在腦中成型。
「石嶽,賊寇滑如泥鰍,分兵劫掠,山林遁走,這般追下去,徒耗兵力,難竟全功。為今之計,須得讓他們自己聚攏過來,一頭撞進咱們刀口!」
石嶽盯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記過的遭襲村落,皺眉道:「將軍說的是。可這幫山鼠精得很,專挑軟柿子捏,搶完就跑。咱們大軍一動,他們縮得比誰都快。怎麼才能讓他們聚起來,還往咱們想讓他們去的地方鑽?」
徐晃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石嶽,你觀賊寇此番劫掠,有何特點?」
石嶽想了想:「專挑秋糧將熟未熟、村落分散、離山近的地方下手,快進快出,不求占村,隻求搶糧。」
「不錯。」徐晃點頭,手指在地圖上那些遭襲村落劃過,「這些地方,已被他們洗劫過一遍,存糧十去七八,百姓驚弓之鳥,多少有了防備。對賊寇而言,油水已薄,風險卻增。他們若想獲取足以支撐其大部人馬度過難關的糧草,下一次動手,絕不會再選這些地方。」
石嶽若有所思:「將軍的意思是……他們會挑還沒遭殃、存糧又足的地方?」
「正是!」徐晃的手指移向地圖上另外幾個位於山林另一側、靠近官道支線、規模中等的村莊:「你看這幾個村子,秋糧長勢好,距離賊寇藏身的黑風嶺不算太遠,撤退方便。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賊寇會以為,我們的注意力,全被那些天天遭襲的村子和看似囤積重兵的長豐集給吸引過去了,對這幾個暫時安全的村子,防備必然鬆懈!」
「長豐集?」石嶽一愣,「我們何時在長豐集囤積重兵了?」
徐晃嘴角露出一絲計謀將成的冷峻笑意:「現在沒有,但很快就會有——一場做給賊寇看的大戲!你聽我細說此計……」
他壓低聲音,將整個計劃娓娓道來:
「首先,咱們得轉移他們的視線,讓他們誤判我軍主力動向。」徐晃手指點著長豐集,「我會派一隊人馬,大張旗鼓進駐長豐集。不僅要進,還要敲鑼打鼓,徵調民夫,加固牆垣,多立旗幟,營灶翻倍,做出重兵守護重要糧秣集結地的姿態。同時,要放出訊息,讓所有人都以為,因賊患頻仍,部分秋糧暫儲長豐集,由我軍主力看護。」
石嶽疑惑:「可長豐集並非產糧大區,賊寇會信嗎?而且我們把兵力虛耗在那裡,真正設伏的地方豈不是力量不足?」
徐晃擺擺手:「問得好。長豐集臨近官道,交通相對便利,作為臨時轉運點說得過去。至於兵力——長豐集營寨裡,十帳九空!隻留少量兵卒和征來的民夫虛張聲勢,白日多豎旗幟,夜間遍燃燈火,炊煙照常升起,巡邏隊照常出入,務必營造出大軍雲集的假象。此謂『虛則實之』,做戲做全套。」
他繼續道:「而咱們真正的精銳主力,偃旗息鼓,晝伏夜行,提前埋伏在方纔提及的那些村子外圍的密林、溝壑、高崗之上!形成一張看不見的死亡之網。」
石嶽看著地圖,思考著賊寇的動向:「將軍是斷定,賊寇看到長豐集『重兵』,又偵知這幾個村子看似空虛,就會來劫掠?」
「不僅如此。」徐晃眼中閃過洞悉人心的光芒,「賊寇前番劫掠所得,不過杯水車薪。眼下秋收正忙,正是他們補充的大好時機,卻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他們比我們更急!看到我軍主力被長豐集牽製,其他地方防禦必然薄弱,以他們貪婪僥幸之心,會如何選擇?」
石嶽恍然大悟:「風險小,收獲大!而且他們可能想著乾完這一票大的,搶夠糧草,就直接遠遁,甚至溜出陳留郡,讓咱們追之不及!」
「不錯!」徐晃一拳輕捶地圖,「我們要的,就是他們這份貪心和誤判!待他們大隊人馬闖入村莊,最為混亂鬆懈之時——」
他猛地張開手掌,然後緊緊攥成拳頭,彷彿將無形的敵人捏在掌心:「伏兵儘出,一擊必殺,將其主力殲滅於此!即便不能全殲,也要打掉他們的膽魄,奪回糧草,讓他們短時間內再難為患!如此一來,東線可定,主公在己吾縣方能放手行事!」
石嶽聽得心潮澎湃,但仍有一慮:「將軍,若是賊寇狡猾,分兵同時劫掠數個村莊,或者不來我們預設的這幾個,該如何是好?」
徐晃沉吟道:「你所慮甚是。你是否可知當初主公創造過一物,可在夜間示敵。」
「您說的是,巡天燈?」
徐晃點了點頭:「不錯。當初在河東郡之時,便是以此物示警,有烽火之用。我們隻需要隨身攜帶,屆時便可隨時支援。」
隨後看向石嶽,目光灼灼:「此計行險,貴在隱秘與協同。長豐集的『戲』,我來主導。潛伏設伏、最終合擊的重任,你需擔當起來!你可能做到?」
石嶽挺直腰板,抱拳肅然道:「末將領命!定不負將軍所托,將這群禍害東線的山鼠,一網打儘!」
「好!」徐晃重重拍了一下石嶽的肩膀,「即刻分頭準備。記住,動靜之間,生死之分。此戰,許勝不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