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想直接回宿舍,但突然想散散步。路過咖啡廳腳步慢了下來。
透過窗戶,她能看到裏麵還有不少人在喝咖啡。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敲打著筆記本的身影,眼神被一個人吸引住了。
是祁宴,他也正準備離開,玻璃門從裏麵被推開了。
祁宴走了出來。
他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到她站在不遠處,微微頓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比白天更深。
“你怎麽在這兒?”他問。
“路過,”洛憬初說,“剛從外麵回來。”
祁宴看了她一眼。咖啡廳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麵板照得有些發白,桃花眼下有一層淡淡的倦意,鞋上還沾著一點路邊的灰。
洛憬初想了想,沒有隱瞞。她看著他,語氣很平淡:“勤工儉學,端盤子。”
祁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訝,沒有皺眉,沒有那種“你怎麽勤工儉學”的疑問。他隻是點了點頭。
“遠嗎?”他問。
“西郊。”
“週末去?”
“看排班。”
沉默了兩秒。夜風從湖麵上吹過來,把洛憬初的幾縷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推導,”祁宴說,“寫了嗎?”
“寫了。第三章還有兩處卡著,推不出來。”
“哪兩處?”
“價值形式從擴大的價值形式到一般價值形式的過渡,書上的推導跳了兩步。我自己補了,但補出來的結果跟後麵的結論對不上。”
祁宴點了點頭。“寫好帶給我看。”
“好。”
他看著她,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走吧,送你回宿舍。”
“不用,就幾步路。”
“我知道,但順路。”
洛憬初沒有再拒絕。兩個人並肩往37樓的方向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長一短,偶爾交疊在一起。
走到37樓樓下的時候,洛憬初停下來。
“到了。”她說。
“嗯。”祁宴也停下來。
“謝謝學長。”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了。白襯衫在路燈下變成了一種很溫柔的米白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上午的宏觀經濟學課,方教授講的是IS-LM模型。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講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方教授站在那道線裏,細小的粉塵在他周圍飛舞,像一場微型的雪。他在黑板上畫了兩條曲線——一條向下傾斜的IS,一條向上傾斜的LM——然後在它們的交點處重重地點了一個點。
“這就是產品市場和貨幣市場同時均衡的點。”他轉過身,看著教室裏的四十多張臉,“但是,均衡不代表最優。政府可以通過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來移動這兩條曲線,把均衡點推到更理想的位置。”
洛憬初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眼睛跟著方教授的粉筆尖移動,看著他把IS曲線右移,把LM曲線左移,然後在新的交點上畫了一個圈。
“財政政策移動IS,貨幣政策移動LM。問題是,什麽時候用財政,什麽時候用貨幣?”方教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個問題,你們自己回去想。下課吧。”
洛憬初沒有動。她在心裏把方教授剛才畫的圖形重新畫了一遍,然後加了一條他沒有在課上畫出來的線,一條垂直線,代表潛在產出。IS-LM的交點如果在這條線的左邊,說明經濟在衰退;如果在右邊,說明經濟過熱。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的效果,取決於這條垂直線在哪裏。
她想問一個問題:如果IS-LM的交點已經在潛在產出的垂直線上了,政府還需要幹預嗎?
下課後,教室裏的人陸續散去。方教授在講台上整理教案,準備走。
洛憬初走過去。“方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方教授停下來,看著她。他認出了她——上次在課上回答貨幣本質問題的那個女生,說話像背書但又不是背書的那種。
“說。”
“您剛才講到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都可以移動均衡點。但我的問題是,如果經濟已經處在潛在產出水平,也就是說IS-LM的交點已經在長期垂直線上了,政府還要不要幹預?”
方教授把教案放下,靠在講台邊,看著她。
“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應該幹預。”洛憬初說,“因為任何移動都會讓實際產出偏離潛在產出。但書上說,政府可以通過政策來平抑經濟週期——既然經濟已經在長期均衡上了,為什麽還要平抑?週期本身就是圍繞潛在產出的波動,如果已經在均衡點上,就不存在週期。”
方教授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你提前看了後麵的內容?”
“看到第十章了。”
方教授從教案裏抽出一張便簽紙,在上麵寫了一個書名和名字,遞給她,“這本書,講的就是你問的問題,政府什麽時候該幹預,什麽時候不該。看完你就有答案了。”
洛憬初接過便簽紙,看了一眼: 《穩定政策與時間不一致性》,基德蘭德和普雷斯科特。
“謝謝方老師,我看了以後可以寫一篇讀書筆記給您過目嗎?”
“可以。”方教授點頭。
她走出教室的時候,陽光比上課時更烈了。中午的太陽還是曬得人睜不開眼。她把便簽紙摺好放進衣兜,沿著光華樓前麵的路往圖書館走。
她本來應該去食堂吃飯,下午沒有課,她打算下午的時候再去圖書館把方教授推薦的那本書找出來翻一翻。但走到路口的時候,她的腳步拐向了圖書館的方向。
不是因為她想看書。是因為她想看看那個人在不在。
嗯,這麽一個又帥又有學問的學霸誰不想交流一下。
祁宴。
他應該會待在圖書館吧。
圖書館二樓,社科閱覽區。
洛憬初走進去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眼靠窗的那排座位。他的位置——那個光線最好、離暖氣片最遠的角落——坐著一個人。
白襯衫。
他正低著頭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襯衫的領口照得更亮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跟書上的某個觀點較勁。桌上放著一杯美式,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