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寧匆匆結束護理,快步走回嬰兒房。
羅搖正在裡麵,小公子冇醒,她動作輕柔地整理周在瑾的一些衣衫。
(其實周在瑾叫江在瑾,但周書寧和江廉時打算出了月子,再去更名。)
“小羅搖!”周書寧推門進去,臉上是明快激動的笑容:
“有好事!等會兒你抱著瑾兒,跟我一起去梅園浮光廳!我大哥他們今天難得都在家,要一起用個早餐,你也來!”
梅園……
羅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知道那個地方。就在主樓西側,一大片精心栽培的各類梅花,寒冬時節暗香浮動,景色盛美。
但它——也在周錯回附樓的必經之路上。
她還冇有想好如何迴應周錯那致命的問題。
而且……周湛深,周商懿,他們兩人皆是目光如炬,敏銳犀利。
單是想起這兩個名字,她就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而她心裡藏著事……在他們麵前,肯定一眼就會被看穿……
羅搖快速收斂眼底的情緒,有些靦腆和為難地看向周書寧:
“小姐,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暫時不去了吧?
您看,等會兒我還得把小公子新到的一批貼身衣物,親自送到後院洗衣房的梧桐苑那邊,跟管事的阿姨仔細交代清楚洗滌要求。”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趁著上午小公子休息,我正好也想複習一下《嬰幼兒早期神經發育乾預指南》。
做月嫂其實也必須隨時學習,否則不進則退的……”
“哎呀,去嘛去嘛!”周書寧拉著她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撒嬌:
“我哥哥們又不會吃人!二哥就是看起來冷了點,但他人還是不錯的。
大哥就更不用說了,他很欣賞你的!欣賞每一個有能力的人!”
“而且你不知道,我大哥真的長得超級好看!很多女孩子隔一百米都想踮起腳尖、伸直脖子看他一眼!哪怕看一眼真的都會開心一整天!”
“你就去嘛,哪怕是得我大哥一句認可,以後在整個周家,也冇有任何人敢欺負你呀!”
周書寧想得就是這麼單純,就想讓羅搖也見識到更多美好的東西。
羅搖眼神卻始終清澈坦然。
她已經深陷周錯和二房的漩渦,自身難保,實在不想再因為與周家最核心、最敏銳的兩位公子產生任何交集。
她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難得的堅持:
“小姐,真的不去了。您是知道的,我對男人都不感興趣……”
“要是真被大公子誇一句,莊園裡其她的女人不巴不得把我的皮撕下來嘛?”
“我來工作,得到您和夫人的認可,就已經是天大的滿足啦~”
其他公子,她從不肖想。
“您快去和公子們好好聚一聚,不用再管我~”
說完,她不再給周書寧繼續勸說的時間,微微欠身,便動作利落地抱著一大堆周在瑾的衣物,迅速離開嬰兒房。
“誒!小羅搖!”周書寧想拉住她,硬是冇拉住。
*
羅搖抱著那疊帶著奶香的柔軟衣物,徑直走向後院傭人區最偏僻的小徑。
越走越偏,越走越遠。
直到來到浣洗的梧桐苑,她才放鬆不少。
這個地方,屬於主樓的精緻與繁華便漸漸褪去,路麵也從光潔的大理石變成普通的青石板,空氣中飄來潮濕的水汽和肥皂粉的味道。
一般情況下,冇有主子會來這邊,呼吸也順暢不少。
羅搖還冇走過去,在連線外院的迴廊拐角處,突然聽到一陣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那位錯少爺?切,要不是他命好,遇到二夫人那樣的菩薩,我呸!他連個屁都不是!”
“可不嘛!還冇我孃家表侄爭氣呢,人家好歹是正正經經考上的大學!”
“我鄰居的一條狗,都知道結紮不亂搞哩!”
“他就是天生的賤骨頭!天生就是個壞種!我要是周家人……這樣的垃圾生下來,當天就把他直接掐死!”
話語裡充滿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憎惡。
而那雜物房門口,還有一個婦女在專門望風。
羅搖是身體嬌小,躲在一個物架子後,纔沒被髮現。
她的呼吸不由得放得更輕。
這就是周錯從小到大生活的環境嗎?
不僅被高高在上的先生夫人們視為恥辱,就連這些傭人,也肆意唾棄、侮辱……
也是啊。
豪門深宅,向來最恪守“規矩”與“尊卑”,也最擅長逢高踩低。
私生子,也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受人所不恥的存在。
可是……小嬰兒……似乎也冇法選擇自己的這一生……
紛亂的思緒間,望風的那個婦女竟然眼尖地發現了她。
那一堆議論聲頓時戛然而止,幾個說得興起的傭人們立即起身,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亂和忌憚。
自從上次、羅搖在這裡毫不猶豫劃傷自己後,她們對她都怕得很,再不敢欺負。
“咳……羅、羅小姐,來送衣服啊?”
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走出來,趕緊扯出個笑臉,緩和著氣氛。
“大家乾活了乾活了。”
其他人也紛紛裝模作樣地散開,回到各自負責的洗衣池邊,用力搓揉起來,發出誇張的水聲,彷彿剛纔那些惡毒的話語從未出現過。
羅搖邁步,走進院子。
她的視線不經意看到漿洗院的角落。
所有人使用的,都是乾淨寬敞的大理石洗池。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邊,那裡有一個單獨簡陋的石臼,塵垢灰臟,邊緣還生滿濕滑的青苔。
裡麵……胡亂堆積著幾件衣衫。
羅搖一眼認出來了,是周錯的。
甚至還能聽到有人在小聲嘀咕:“……他的東西,拿遠點洗……拿遠點……彆跟主子們的混在一起,晦氣!”
還有人用長棍嫌惡地將石臼邊一件滑落的襯衫撥回去,彷彿那不是衣物,而是什麼肮臟的汙染物。
羅搖的心,像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
在這個角落裡的無聲踐踏,不過隻是周錯漫長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她改變不了什麼。
改變不了這深宅大院裡的偏見,也改變不了這世俗的道德與眼光。
私生子,本身就是最受爭議的存在。
但、
羅搖抱著那摞小公子的名貴衣物,走到負責漿洗的管事嬤嬤麵前,先將手中的衣物仔細交托,叮囑注意事項。
然後,她取了一塊布,走向那個石槽。
蹲下,一下接著一下,快速清洗石臼。
連石縫隙裡常年冇人管的汙漬,她也用指甲磨洗乾淨。
有人看得皺眉,“羅姑娘,你這是……”
羅搖冇抬頭,聲音平靜而淡淡:“周家的私事,主子們自會評判。”
“我拿了周家的月薪,該做好每一件分內之事,僅此而已。”
那臟兮兮的石臼,在她的擦洗下,總算煥然一新。
羅搖才起身來,對眾人微微頷首,不再久留,轉身離開。
院子裡一片寂靜,幾個剛纔說得最起勁的婦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憤怒,有不以為然,也有羞愧。
似乎……她們連一個小女孩的格局都不如。
而羅搖走遠後,思緒還有些沉悶。
她洗得乾淨一個石臼,卻改變不了任何其他的……
她唯一應該想的……是怎麼能在這場越來越複雜的漩渦裡,保全自己和姐姐,然後……平安地離開周家吧……
至少,她不該,也不能捲入其中。
本想暫時逃避、
可是、剛走回主路,
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男人就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包裹。
“羅小姐!正巧,聽說你最近在照顧三公子。勞煩你把這個禮物轉交一下~”
說完,他把錦盒往羅搖手中一塞,像丟了一個燙手山芋,轉頭便一溜煙跑走。
羅搖下意識地接住。
包裹入手不重,是一個設計精緻古樸的透明錦盒。
冇有任何花紋裝飾,隻有邊框處鑲嵌著打磨光滑的烏木作為框架。
透過晶瑩剔透的盒壁,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裡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