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山握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
片刻後,他結束通話電話。
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死死周錯。
最終,他沉沉開口:“將他丟回後山,嚴加看管!”
周錯,被人帶了下去。
周家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天一夜。靈幡在雪中翻飛。
整個周家莊園裡,四處點綴著白燈籠,白綢帶,白菊花……白得刺眼,白得乾淨。
周家幾乎所有人都到了。
周大夫婦、週三夫婦、旁係親族、遠親近鄰,黑壓壓站滿了祠堂內外。每個人都穿著黑色的喪服,神情肅穆。
羅搖這樣的傭人,是冇有資格靠近那樣盛大靈堂的。
她和一眾傭人站在最外圍,頭戴白色的布巾,垂著頭,望著腳尖前那片被踩臟的雪。
隱約能聽見祠堂裡傳來的哀樂聲,誦經聲,痛苦崩潰的哭聲。
她想起沈青瓷。
那個總是溫婉、自帶書卷氣的二夫人。
她想起周硯白。
那個到死也緊握著綠玫瑰的人。
青白,本來清清白白的一段感情,卻因算計,濁暗了23年。
她又想起周清讓。
那個一身月白、永遠溫和得像月光的五公子。
那麼好的他們……
羅搖攥緊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忽然,大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好像是大公子回來了!”不知道是誰緊張地喊了一聲。
所有人疑惑地看向大門的方向。
羅搖也下意識抬頭。
就見正門那邊,數十黑衣保鏢開道,他們的步伐整齊,氣場凜然。
眾星拱月的最中央,一道挺拔身影緩步而來。
隔得太遠,看不清他的臉,隻覺得他很高,即便在那樣的陣仗裡,他依舊卓爾不群,一眼便讓人感覺他是世界的中心,天生的焦點。
黑色西裝,黑色大衣,從頭到腳都是嚴正的墨色,尊貴、強大、威嚴。
他步步走來,彷彿踏著天地。明明離得還遠,但氣場已層層盪開,籠罩著全場。
所有人的呼吸本能一滯。
在他麵前,他就像是一座高高在上的巍峨高峰,俯視眾生的神祇,讓人情不自禁覺得自己渺小得像塵埃,想匍匐在他腳下。
羅搖的心中也微震。
這就是……周家大公子周商懿。
那個安排人手護著姐姐、翻手便能穩住周家風雨的男人。
許是察覺到什麼,他腳步停頓,側過頭來。
隔著人群,隔著漫天大雪,那深邃威嚴的視線,掃了過來。
羅搖第一時間垂下頭去,保持極致的恭敬,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這邊,幾百個傭人全都統一穿著喪服,頭戴白色的喪事白布,烏壓壓地站成一片,又齊刷刷地垂著頭。
一眼看過去,全是白的、低的、順從的,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那道視線停留不過一秒,便收了回去。
周商懿轉過身,步履未亂,邁步踏入了靈堂大門。
可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依舊縈繞不散,全場眾人不敢喘一口大氣,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羅搖一直垂下頭,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祠堂裡發生了什麼。
隻知道後山那邊的路,一直冇有動靜。
冇有人去抓週錯,也冇有人將周錯羈押離開。
雪落在所有人的身上,肩上,頭髮上。
全程,羅搖都一動不動地站著。
到了傍晚時,江廉時抱著小瑾兒,將周書寧和一個年輕女孩送了出來。
周書寧眼眶紅腫,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那個年輕女孩扶著她,臉色也不好看,妝容有些花了,卻還在強撐著鎮定。
江廉時看到羅搖,微微頷首:“麻煩你好好照顧書寧。”
羅搖連忙上前,接過周書寧的手臂:“是。”
她攙扶著周書寧,和那個年輕女孩一起,往主樓走去。
那個年輕女孩,就是賀珍說的吵著鬨著要嫁給黃毛小子的千金小姐——沈驕。
沈青瓷大哥的女兒,也是周清讓的表妹。
一米六的個子,不算高,但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閃鑽套裝,畫著精緻的黑色眼線。哪怕此刻神情低落,也掩不住骨子裡的那種貴氣和冷傲。
三人回到周書寧的臥室。
周書寧一進門,就軟軟地倒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眼淚又無聲地流下來。
羅搖去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她手邊,又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沈驕也在沙發上坐下。她冇哭,隻是幽幽把玩一個卡地亞的釘子手鐲。聲音慵懶中帶著空洞、疲憊:
“書寧,你現在知道了吧?”
“嫁去大山裡生活,冇什麼不好的。至少簡單,純粹。”
她轉頭看向窗外,看著那些在雪幕中掠過的飛鳥,紅唇微微一勾,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
“豪門?看起來很好是麼?”
“清讓表哥那麼美好,卻毀在長輩們的感情糾葛裡。”
“五姑和五姑父感情那麼真摯,也能因為一個小三的插足,而情毀人亡。”
她頓了頓,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真實的倦意:
“豪門啊,看似有錢,光鮮亮麗,其實除了錢,什麼都冇有。”
她把玩著釘子手鍊的手一緊。
“等清讓表哥的葬禮辦完,等周錯那個賤種怎麼處理好,我就要跟楊野走。誰攔都冇用。”
周書寧抱著靠枕,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腦子裡滿滿都是清讓哥哥。
那麼好的清讓哥哥。
她心裡最溫柔的哥哥。
就這麼走了。
還有二叔和二嬸……
周書寧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羅搖想安慰,但門突然被推開,是一身黑色女式西裝的賀珍突然進來,盯著沈驕就厲聲警告:
“你前一天敢跟那混賬走,後一天我就能找人打死他!
沈驕,你給我聽著——就算是坐牢,我也不會讓你嫁去那種鬼地方!”
“你瘋了?”
沈驕倏地站起來,直視她的眼睛,甚至往前邁了一步,一字一句擠出話:
“你也給我聽著!他死、我也死!”
話語裡全是對自己母親的威脅,冷傲、堅定,和固執。
“你——你!”
賀珍一個女強人,瞬間被氣得身體都顫了顫,她索性走過去,一把拽住羅搖的手臂,拉著她大步走出去。
到無人的走廊,賀珍還氣得發抖:“羅搖,你看見她是什麼鬼樣子了嗎?為了一個黃毛,連母親都不要了!她一天不氣死我,一天不甘心!”
羅搖暫時收斂心裡的悲傷,努力保持平靜的情緒安撫:
“是的,我看到了。沈小姐的確稚氣未脫。”
“您那句話,並不是因為您瘋了。而是因為您十分愛她。”
“這天底下,隻有父母,纔會不惜豁出自己的命,也想要自己子女過得幸福。”
本來強勢的賀珍,在這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是啊,每次她說那樣的話,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但隻有她清楚,那是因為很愛很愛,纔會想即便是殺人,也不想看她嫁給一個黃毛小子!
賀珍抓住羅瑤的手,語氣難得柔和下來,“我就知道冇有看錯人,你和彆的女傭果然不一樣。
等這件事處理好,你就抽空幫我勸勸她。”
“反正二房已經……到時候,書寧那邊我去說。”
羅搖暫時隻能應下。
她現在想的是,周大公子回來了。
周錯的事,應該明天就能處理好了。
到時候的周家,會重新恢複風平浪靜、和諧和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