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大塊頭保鏢隊長努力回想:
“後來你姐姐非要給他處理傷口……但看到她自己手上沾到的血,突然又病發了,想用水潑自己。”
“三公子阻止了她,場麵非常混亂……三公子好像說……說什麼……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她!”
“還說什麼……好像是不該來殺她吧?是他該死?”
“反正你姐姐就暈過去了。”
“再然後……就是你們看到的場麵……”
他們這些保鏢都是武力值爆表、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精銳。
能回想出這麼多關鍵點,已經是他們的極限了。
羅搖聽完,反而更加困惑。
周錯……僅僅因為這些混亂又尷尬的互動,因為姐姐突如其來的“花癡”和暈倒,就徹底放下了殺意?
興許……也有可能。
因為相處這麼久下來,她發現周錯看似惡劣,但隻要接近他的人,給他一縷光,一縷緩和,他就能輕易的被安撫下來。
但她又覺得,周錯就算不想殺姐姐……也不應該沉默那麼久吧……
或許,隻能找周錯問問了。
羅搖和保鏢們真誠道謝後,轉身下樓。
雨已經停了,冬天凜冽的寒風刺骨。
她站在公寓樓下昏暗的路燈旁,猶豫片刻,還是拿出手機,撥通周清讓的號碼。
“清讓公子,您……你好。請問,周錯怎麼樣了?”
電話那端。
早前,周清讓端著熬好的藥湯回到病房,冇有看到周錯,隻看到那張紙條。
他第一時間撥通周錯的電話。
好在這一次,電話果然接通。
然而,傳入耳膜的,是震耳欲聾、節奏強勁的電子音樂。音樂聲裡,還混雜著女人嬌媚的調笑和模糊不清的曖昧。
好幾秒,周錯的聲音才從那片喧囂中懶洋洋地傳出來:
“喂?哥,有事?”
“我在外麵……發泄發泄。”
“怎麼,要過來麼?給你安排一個,絕對乾淨懂事的……”
周清讓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關於周錯在這方麵的事,好像是從三年前開始的。
最初,他曾試圖引導、勸阻、製止。
但有一次,周錯醉得一塌糊塗,幾乎失去了所有意識。在半夢半醒間,他迷迷糊糊地說:
“哥……你不懂……你生來就在光裡,乾乾淨淨……你怎麼會懂……”
“隻有和那些一樣爛的、一樣臟的人待在一起……我的大腦……我的意識……纔不會無時無刻和你們周家每一個人比較!”
“身邊都是爛泥……哥,你知道那有多‘放鬆’嗎?不需要在意……不需要痛苦……反正大家都一樣爛……”
後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管,怎麼管?
剝奪阿錯唯一放鬆的方式嗎?
不管,任由阿錯繼續這麼墮落嗎?
他所受的教育、秉持的準則,時時撕扯著他。
可最終,那份對弟弟的憐惜壓過了一切。
隻要雙方自願……
隻要阿錯能因此獲得片刻安寧……
暫且,由著他吧。
自然,他也一直在尋找辦法,試圖緩和家中矛盾,儘力對阿錯好,儘量避免刺激他,不讓他壓抑到必須用這種方式宣泄。
也一直懷著一絲期望——或許有一天,阿錯能真正好起來。
在山脈裡尋找物品時,一聽聞羅搖的出現,他纔會立刻趕回來。
此刻,周清讓壓下心緒,溫聲道:“阿錯,你身上還有傷,早些回來。”
“我有些話,想和你談談。”
“行啊。”周錯的聲音依舊慵懶,背景裡仍有女子的嬌笑。
周清讓隻得先掛了電話。
單純的他,隻當這是周錯又一次平常的放縱,卻不知道——
電話那頭。
漆黑的車裡,周錯關掉音樂,關掉另一個手機裡傳出來的曖昧聲音。
一切,全是臨時的偽裝。
車廂裡,驟然恢複死一般的寂靜。
他在操作電腦,將卡裡的錢,全部轉給境外賬戶。
由境外公司操作,便能以郵寄方式得到兩張“乾淨”的卡。
卡裡的錢,成了正規正當的錢。
即便是地蛇錢莊,也追查不到錢的去處。
除去機票,安縣莊園,瑞士的房產,還剩八千萬。
洗錢手續費扣下來,總共僅有6800萬。
一張卡裡3400萬。
母親一張,羅搖一張。
這樣,她們都能拿到那筆乾乾淨淨的錢,餘生無憂。
明天,一切都該結束了。
挺好。
這是他這個錯誤,該得的結局。
而周清讓結束通話電話後,莫名有些心緒不安。
他驅車來到長青築。
這裡,是父親為母親裝修的院子,恒溫的設計,夜色下,無數綠玫瑰綻放,處處充滿了愛與溫馨。
這裡,也是阿錯絕不會來的地方。
周清讓獨自走進一間安靜的書房,從一個保險櫃,取出一個沉重的紫檀木錦盒。
他輕輕開啟盒蓋。
裡麵靜靜躺著一大塊天然的藍寶石原石。足有幾斤重,形狀獨特,宛若一座天然的山。
色澤純粹,像被碧空染透的湖水,清澈而聖潔。
最特彆的是——
寶石前方被磨出一片平整的區域,大小恰如一張標準獎狀,邊緣圓潤光滑。
這些年,周清讓遍訪無數雪山古礦,終於在一個古礦脈深處,找到這塊天然純粹的藍寶石。
當年,父親撕壞了阿錯的獎狀。
那時阿錯眼中光芒寂滅的樣子,周清讓至今難忘。
他一直想,要親手給阿錯鐫刻一塊永遠摔不爛、砸不壞、撕不碎、也永遠不會褪色的“獎狀”。
隻是獎狀上,不是獎詞,而是他親手設計的一幅畫。
一株枝繁葉茂、生機勃勃的常青樹下,放著一張簡單的石桌。
他和阿錯並肩坐在桌旁,兩人麵前各有一杯清茶,一碟簡單的點心。畫中的阿錯,臉上冇有陰鬱,冇有戾氣,隻有鬆弛真實的微笑。他自己也微微笑著,眼神溫和。
一屋兩人,三餐四季,粗茶淡飯,簡簡單單。
他想告訴阿錯:即便冇有父親的認可,冇有家族的榮耀,冇有世人的理解,冇有一切一切……
永遠有,哥哥在。
哥哥,永遠是他的靠山。
他給這份雕刻作品,取了個最通俗易懂的名字:永恒。
這個永恒的藍寶石在地殼深處沉睡了億萬斯年,隻為在今世被雕成一張獎狀,送到阿錯手裡。
他們的感情,會像這純粹的藍寶石,永不褪色,永不會因為任何事、摻雜任何雜質。
周清讓在書案前坐下,開啟特製的強光燈,戴上放大鏡。
他拿起一旁最精細的金剛石刻刀,低下頭,開始緩緩雕琢寶石的表麵。
燈光下,那向來如玉般光潔修長的手指上,明顯可見許多新舊交織的細微傷痕。
有刻刀劃破的,有打磨時磨出的薄繭。
這些日子,所有不為人知的閒暇時間,他幾乎都在雕刻這份禮物。
快完成了。
等明天做好,就送給阿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