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站在旁邊,緊繃的神經總算鬆弛,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個彷彿被虛弱的軀殼上。
突然,她看到了他那隻露在紗布外的手。
明明佈滿傷痕和瘀青,但那手指僵硬地蜷縮、攥緊,一直不曾鬆開。
而在食指與中指之間,竟緊緊攥著——一朵綠玫瑰。
花瓣早已枯萎、蜷縮,染滿了乾涸發黑的斑駁血跡。
聽護士之前說,哪怕是做手術時,醫生也掰不開他的手,隻能作罷。
出車禍前,他到底是多深的執念……
羅搖靜靜地望著那朵染血的綠玫瑰,又望瞭望周硯白死灰般的臉,心中湧起萬千複雜的思緒。
沉默良久。
她終究還是鼓起勇氣,輕聲開口:
“週二先生,您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您會躺在這裡,經曆這麼沉重的痛苦?”
她頓了頓,接著說:“您覺得,都是周錯的錯,是他和他的生母,毀了您原本完美無瑕的人生,對嗎?”
“您一定委屈極了,也無辜極了……”
病床上,虛弱得仿若靈魂都在飄蕩的周硯白,眼皮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是。
當然是這樣!
他出生在京市豪門的周家,有父兄扛起家族重擔。他可以儘情沉醉於他最愛的詩詞歌賦、古董文玩、音律丹青,做一個富貴閒人,一個純粹的藝術愛好者。
二十歲那年,他去市圖書館,看到了坐在落地窗邊的青瓷。
她在閱讀王維詩集,一襲綠旗袍,陽春三月的風,微微吹動她的髮絲,美好得宛若一株靜蘭。
那一眼,似乎穿越萬年,似乎找到了生生世世靈魂的共鳴。
回去後,他開始為她改編古箏名曲《陽春》與《白雪》,無數個日日夜夜,廢寢忘食,每一個音符,都融入了他一生最美好的悸動,和所有的愛戀。
從來不喜歡參加宴會的他,去了那場浮光躍金的豪門盛宴。
他在鋼琴前,一個又一個音符,彈奏著他的心意。
他看到她在角落裡,燈光闌珊處,對他微微一笑,眼中有一縷柔和的星光。
世間最幸福的事,莫過於暗戀的人,也正好喜歡自己。
更幸福的是,這種事,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們結婚了,婚後,一起探討喜歡的書籍,聊恢宏起伏的曆史,感慨無數古人物的悲劇,然後相擁而眠,在彼此的氣息裡睡去。
每一天,一同沐浴月光,迎接朝陽。
他以為,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家世顯赫,愛人在懷,孩子即將出世,未來一片和美。
可……甘慧!那個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的女傭!挺著五個月的肚子找上門,聲淚俱下地說懷了他的孩子!
舉家嘩然!
他更覺得何其荒唐!
可調取監控……模糊看到他醉酒夜歸那晚,她端著一碗醒酒湯進了他的房間,許久之後,衣衫不整、眼眶通紅地跑了出來。
房間裡發生了什麼,監控看不到。
但她懷了孕……時間吻合。
抽血驗證,那個孩子,真的流著他的血!
不……不可能!
他堅決不信!他明明記得那一晚……是和青瓷……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青瓷的臉和氣息,絕不會錯!
可甘慧還不要臉地哭訴,是他醉酒強迫。
可笑!哪個醉酒的男人,還有力氣做那種事!那晚他並冇有喝多少酒!
他可以篤定,是她用了什麼下三濫的藥物!讓他產生了幻覺!認錯了人!
她是為了周家的錢財、豪門的榮華富貴而來!
甘慧卻可恥地磕著頭,一遍一遍地解釋,她本想隱瞞,本想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獨自承受。是肚子越來越大,實在瞞不住了。
她什麼都不要,隻求給孩子生下來能有一個好的環境長大,不讓他成為一個野種,她自己可以離開,絕不要任何榮華富貴。
他一個字都不信!
他跪在青瓷麵前,指天誓日地解釋,換來的隻有她無聲的淚水和顫抖著哭泣的身體。
所有人,包括父親、兄長,都勸他:“算了,硯白,承認吧,你不過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
可他的世界,他的心裡,從始至終,隻有青瓷一人!他怎麼會犯那種錯?!
無人信他。全世界,冇有一個人信他!
解釋、發誓、全都無用!
一夜之間,他從雲端跌入泥沼。名聲掃地,成為圈內的笑柄。
最愛的妻子,看他的眼神從溫暖依賴,變成了徹骨的冰寒與痛苦、失望。
她不再對他笑,甚至不願與他同床共枕。那個溫柔美好的愛人妻子,彷彿隨著那紙鑒定報告,一同死去了。
他的事業、家庭、愛情,全在那一天,毀得乾乾淨淨!
一切的美好,預想中的明天,都是被那個叫甘慧的女人和她腹中的“錯誤”,徹底摧毀!
他恨!他如何能不恨?
羅搖又輕聲說:“您的痛苦,我很理解。甚至我相信,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是您的錯。”
是一種直覺。
因為如果真會出軌的男人,出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周硯白,顯然不是這樣的人。
甚至對沈青瓷好,起初她覺得,興許是出於愧疚、彌補。
但仔細想想,所有出軌想彌妻子的人,也隻會是短時間的。
一旦長期得不到妻子的諒解,便會惱羞成怒,失去耐心,徹底撕破臉皮。
可週硯白對妻子好、對孩子好的事,卻能歲歲年年不改,持續長達23年……
周硯白的嘴唇,在氧氣麵罩下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23年了……即便是在周家,即便是他的父母、兄弟,甚至是他一手帶大的清讓,或許都未曾真正地、百分百地相信過他那晚的清白。
羅搖,這個隻有十九歲、相識不過月餘的小小護理員,竟然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如此篤定地說相信他的人!
羅搖看著他激動的反應,繼續用更輕、更緩的聲音說道:
“週二先生,您是那一晚的受害者,名譽全毀了,被摯愛疏離……痛苦了整整二十三年……”
“但這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和您一樣,被那個夜晚……毀掉了整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