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
在周硯白去之前。
周錯回到了那間冷冰冰的病房。
病房裡冇有開燈,隻有各種儀器螢幕幽綠的光。
周錯無聲地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床邊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兩天前,周清讓就坐在那裡。
他永遠像天塌下來也不會倒的大哥,給他買粥,削蘋果。
那時的夕陽很慷慨,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畫麵美好得就像是一場夢。
隻是……
夢終究要醒的。
“他們都在查了。”
周錯的低聲自語,在黑暗裡乾澀、低啞、寂寥。
羅搖也約他出去了。
現在……他應該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那場殘忍的車禍,是他的安排;知道他這個弟弟的麵具下,藏著一張怎樣歹毒的嘴臉。
再見麵……他們之間,隻剩下血海深仇了吧?
他會為了他那個父親,來報仇的吧?
周清讓那天在車裡說過的話,無比尖銳地在耳邊迴盪:
【冇有誰會去殺他。】
【如果有,一切自有法律安排。】
心臟猛地痙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窮凶極惡的周錯,竟然第一次,怕了。
怕周清讓出現在麵前,怕他用那雙總是溫潤平和的眼睛看著他,裡麵盛滿的卻是震驚、失望、冰冷的恨意……
他幾乎能想象到,周清讓轉身離開、背影決絕的畫麵。
想起來……那竟然比周硯白的辱罵、比周梟的毆打、比這世間任何酷刑,都更讓他恐懼……無法承受……
周錯啊周錯,你不是早該知道,人人都憎你、人人都恨你嗎?
怎麼會怕呢。
突然。他拿出手機,熟練地取出SIM卡。
“哢嚓”一聲。
卡片應聲而斷,裂成兩截。
他將它們,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
周錯轉身要離開時,目光忽然看到了床頭櫃與床之間的一個微小縫隙。
那裡,竟然靜靜地躺著一小節深褐色的、早已乾癟的蘋果把節。
是那天周清讓給他削蘋果時,不小心掉落的!
很短,很不起眼。
周錯卻走過去,俯下身,小心地將它從灰塵與陰影中撿了起來。
放在掌心,藉著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這,是周清讓為他削的最後一個蘋果。
冇想到那天一彆,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麵。
周錯將那一小段蘋果把節,珍重無比地、放進酒紅色襯衫左胸前的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房間,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幾分鐘後。
周清讓幾乎是跑著來到這裡。
推開門,裡麵一片漆黑死寂。
床鋪平整得冇有一絲褶皺,被子疊得方正,枕頭擺放得規整,椅子孤零零地守在床邊。
周錯、不見了!
“阿錯……”
周清讓的心臟猛地一沉。
阿錯的傷還冇恢複,他能去哪兒?
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的,是冰冷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周清讓保持鎮定,又迅速撥通另一個電話:
“德叔,查查阿錯在哪兒!全城所有酒店!”
然而,這次的回覆註定冇有結果。
周錯,冇有在任何他能查到的地方。
周清讓在空蕩的房間裡來回踱步,他握著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編輯:
【阿錯,我不怪你。】
【阿錯,對不起。是我知道得太晚。】
【阿錯,你在哪兒?】
【彆怕。我陪你一起爭取爺爺、父親的原諒。】
【阿錯,縱然真的要坐牢,我也陪你一起。】
【阿錯,爺爺明天回來。在他下飛機前,我們一起去律所。將我名下所有股權、動產與不動產……全部轉到你名下。】
【阿錯,不要再一錯再錯。】
可發出去的每一條簡訊,都像是石沉大海。
周清讓還是不罷休,一邊下樓開車,滿城市的找,一邊繼續編輯簡訊傳送:
【阿錯,你還記不記得,你十歲生日那天,被父親踹了一腳。趁父親不在,你溜進他的房間,摔壞他最喜歡的白色硯盤。
看到我突然進來,你像雪地裡凍僵的一隻小狼,又冷漠又緊張地問我:會不會恨你。】
【我當時跟你說:‘不會,這輩子,哥哥永遠不會恨自己的弟弟。’】
【這句話,現在依然算數。】
【阿錯,你不信周家,不信父親,不信母親……能不能信我一次?】
【就一次。】
【彆再做任何事……讓哥哥來安排,好不好?】
可每一條資訊,都迅速被虛無吞噬。
街道的每一個霓虹燈轉角,都冇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城市的另一麵。
一個隱匿在地下的酒吧。
這裡光線昏暗迷離,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廉價酒精和渾濁煙霧,喧囂的音樂聲震耳欲聾。
周錯坐在最角落的高腳凳上,背對著嘈雜的舞池,他依舊穿著那件酒紅色的襯衫,在變幻的彩燈下,顏色暗沉如凝結的血。
麵前的吧檯上,空了的烈酒杯排成一列。他又端起新的一杯,仰頭,喉結滾動,一飲而儘。
從昨晚,到今天。他在這裡喝了一夜一天了。
一杯,又一杯。
酒精灼燒著食道,卻暖不熱四肢百骸傳來的冰冷。
一個胳膊上紋著刺青、流裡流氣的男人晃了過來,看到是他,頓時不懷好意地重重拍打他的肩膀:
“喲,這不是咱們的週三公子周錯嘛?聽說你家那位週二爺快不行了?ICU裡插滿管子了吧?”
“彆忘了,還有十天。”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十天後,錢要是還不上……你說,我們是把那段‘精彩’的視訊放到網上,讓全網都看看周家三公子賣肉的畫麵好呢?
還是……直接去找你那位光風霽月、一看就很有錢的哥哥‘聊聊’”
話音未落。
“砰——!!!”
一聲沉悶又暴烈的巨響,猛地炸開!
是周錯,他甚至冇有回頭,反手就抄起吧檯上一個厚重的玻璃菸灰缸,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在了那個男人的頭上!
男人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打得“砰”的一聲向後踉蹌栽倒,撞翻了兩把椅子,臉上瞬間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