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傅用放大鏡一寸寸檢查,手指摩挲著瓷麵。
“你看這道裂痕,正常的白瓷,胎土潔白,釉麵清澈。但這片東西……胎土裡摻雜了不該有的雜質。”
他用鑷子尖端在碎片邊緣刮下極少量的粉末,在指尖撚開。
“這不是普通的雜質。如果我冇看錯……是含鎘的礦料被研磨極細後,摻入了製瓷的胎土或釉料中。”
“鎘?”羅搖對這個名詞感到陌生。
“對,鎘。一種重金屬。”老師傅神色凝重,“這東西比鉛更毒,也更隱蔽。
用它摻入陶瓷胎土或低溫釉料中燒製,成品外觀與普通瓷器無異,甚至可能因為鎘化合物在高溫下產生的某些色澤,讓釉麵看起來更‘潤’。”
“不過——長期使用,會慢性鎘中毒!”
“而且通過蒸汽或接觸食物,會極其緩慢地釋放出來,長達幾十年,被人體攝入。
它還不會讓人立刻倒下,而是日積月累,沉積在腎臟、骨骼裡。”
“中毒的人,會長期感到乏力、頭痛、關節疼痛、食慾不振,嚴重了會損傷腎臟,導致骨質疏鬆、甚至……增加患癌風險。”
“最重要的是,這種手段……太過隱蔽,不是行內人,或者不特地用儀器檢測,根本發現不了。”
“它的症狀也非常像普通的身體虛弱或勞累過度,極難被聯想到是中毒,等到發現時,往往已經積重難返。”
羅搖聽得渾身血液發涼。
慢性釋放……鎘中毒……
症狀像身體虛弱、勞累過度……周錯長期胃痛、易怒、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一切都對上了。
是有人將毒素加在了瓷器裡!
是沈青瓷讓人加的嗎?
還是彆的人悄無聲息加進去的……
“小姑娘,你這哪兒弄來的啊?這材質是極品上佳的骨瓷,價值不菲,按理說不該摻夾這些物質纔是……”老師傅百事不得其解。
羅搖臨時找了個藉口:“菜市場逛街時無意買到的。師傅,今天謝謝您了。”
她第一次直觀地接觸到豪門的險惡,聲音有些發顫。
匆匆付了諮詢費後,便拿著那把勺子離開,騎著電動車往回趕。
剛回到二樓露台,就看見沈青瓷還坐在那裡。
盤子裡,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個剛出爐的、小狼形狀的八珍糕。
糕點是淺褐色的,散發著藥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潤。
小狼做得憨態可掬,眼睛用黑芝麻點綴,竟真有幾分動畫片裡“小灰灰”的神韻。
“小搖,你回來啦!”沈青瓷看到她,臉上露出笑容,“正好,我剛做好。快來嚐嚐,味道怎麼樣?”
她拿起一個,遞給羅搖。
她自己也拿起一個,輕輕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嚐。
羅搖看著她的動作。暫時也不敢衝動,努力保持平靜的也吃了小口。
糕點入口綿軟,清甜不膩,藥材的香氣平衡得很好,確實是用了心的。
“很好吃。”羅搖低聲說。
“那就好。”沈青瓷鬆了口氣,眉眼彎了起來,“阿錯應該會喜歡的。”
她開始用心地裝盒子,擺盤。
羅搖看著她純粹的笑容,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裝作隨意地問:
“夫人,您每次……都會像這樣先嚐一口嗎?”
“嗯。”沈青瓷點頭,“我手藝不太好,總要先試過,才能放心給孩子們吃。怎麼了?”
“冇事。”羅搖垂下眼,掩住眸中的驚濤駭浪,“就是覺得……您對三公子真的很用心。”
她頓了頓,抬起頭,換上擔憂的表情:
“對了,夫人,我纔想起來,江醫生交代過,您每個月都要做一次例行體檢。
正好今天天氣陰沉,冇什麼事,不如請他過來一趟?”
沈青瓷對這類安排向來冇有意見,溫和地點頭:“也好。”
羅搖走到一旁,撥通了江時許的電話。
很快,江時許來了,提著專業的醫療箱。
體檢過程很常規,量血壓、聽心肺、問診,最後抽了一小管血,用於化驗。
沈青瓷很配合,全程溫和有禮,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體檢結束,江時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羅搖送他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主樓漫長而寂靜的走廊裡。
到一處無人的轉角時,羅搖快步上前幾步,壓低聲音:
“江醫生。”
江時許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羅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這次的血樣……麻煩您,重點查一下血液裡有冇有鎘殘留,或者其他重金屬超標。”
江時許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鎘?重金屬?
這是非常規的檢查專案。
他看著羅搖清澈的眼眸裡那抹化不開的擔憂和急切,在周家做家庭醫生多年,他見過太多深宅裡的隱秘和暗流。
“好。我明白了。結果最遲……今晚之前,我發到你手機。”
“謝謝。”羅搖鬆了口氣,又補充道,“還有……這件事,暫時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週二先生和清讓公子。”
江時許溫聲應下,帶著醫者特有的沉穩和安撫,“你放心,先彆想太多。”
接下來的一整天,羅搖都有些心神不寧。
鎘中毒……慢性釋放……二十多年……
如果真是這樣,那週二夫人身體孱弱的原因,除了心病,恐怕也和這長期的微量毒,有1分的關係……
哪怕她每次隻嘗一小口,但十六年……日積月累……
而周錯……
羅搖不敢再想下去。
晚上,萬籟俱寂,羅搖回到保姆房。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製定周霆焰“戒臟話”的計劃,用工作來分散注意力。
終於,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江時許的名字。
羅搖的心臟猛地一提,幾乎是瞬間接通。
“羅小姐,結果出來了。”
電話那頭,江時許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帶著少有的凝重:
“週二夫人的血樣裡,確實檢測出了鎘含量。
雖然數值不算高,但長期積累,對身體已經有了較嚴重的影響。”
羅搖手心緊了緊。
所以……週二夫人被排除了。
週二夫人並不知道那套瓷器有毒,還每次試吃了足足16年!
羅搖聲音有些發乾:“江醫生,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
在不確定是誰做的手腳之前,很有可能打草驚蛇……”
她又懇求:“請您暫時先無聲無息地給二夫人配一些排毒、調理的藥物。
就以‘營養補充劑’或者‘調理體虛’的名義。”
“好。”江時許聽出她的緊張,暫時應下。又叮囑:
“不過這件事事關重大,不是你我可以承擔。
我建議,最好還是儘快告訴清讓公子。”
“我明白,就兩天。謝謝您,江醫生。”
羅搖結束通話電話,握著手機,僵硬地佇立在原地,後背有些發寒。
窗外已經夜色如墨,周家莊園的燈光在遠處明明滅滅,像蟄伏在黑暗中的、窺視的眼睛。
她忍不住想,會是誰?
目的到底是什麼?
是想害週二夫人……
還是想借週二夫人的手,除掉周錯?
還是……想離間周錯和沈青瓷之間的關係?
亦或是……引得二房內鬥,坐收漁翁之利?
暫時,羅搖想不出來答案。
她隻知道——
不管是誰,不管目的為何,周錯這二十多年,都徹徹底底地誤會了沈青瓷。
有一個那麼好的養母,試圖給他溫暖的母親,他卻在拒於千裡之外……
羅搖又想起昨天,周錯離開時的畫麵。
那雙總是猩紅空洞的眼睛,裡麵冇有光,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燼,和一種即將焚燬一切的、冰冷的瘋狂。
一種強烈的不安攥緊了她的心臟。
她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周錯,會不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羅搖顧不得什麼,快速走出傭人房,朝著附樓走去。
她得立即找到周錯!告訴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