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錯從陰影裡走出來,殘陽終於落在他臉上,照亮那雙猩紅而空洞的眼眸。
“我來找伺候過我的保姆,不行嗎?”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週二先生頓時冷斥:“你的保姆?
周錯,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的一切都是周家施捨的,包括你呼吸的空氣!包括你身上的每一寸麵板!和流淌的血液!我隨時都可以讓你滾出去!”
沈青瓷連忙拉住丈夫的手臂,眉頭輕蹙:“硯白,彆這樣……”
“彆這樣?”周硯白猛地扭頭看向她,眼底翻湧著二十三年都未曾散去的痛楚與憤怒:
“你還要護著他?要不是這個孽種,我們怎麼會……”
他不忍在說下去,猛地抬手指向周錯,手指憤怒地顫抖:
“賤種!我警告你,周家的任何財產,任何人!你一樣都彆想沾染!
給我滾!你就該和你那個下賤的媽一樣,永遠爛在後山!永遠彆出現在我眼前!”
這些話,周錯聽了二十多年。
可每一次聽,心臟還是會像被鈍刀反覆切割,血肉模糊。
他站在那裡,月光照著他冷白的臉,照著他那雙猩紅眼底深處,不見天日的暗黑。
“阿錯……”周清讓立即走過來,想要握住他的手。
可週錯卻後退一步,扯出一個極極其空洞的冷笑:
“我的確不該在這裡。彆跟上來!”
“不然——”他頓了頓,聲音尖銳矛帶刺:“你是想代替你的父親,來監視我有冇有覬覦周家的東西嗎?”
周清讓伸出的清雋大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起痛色。
周錯已不再看他,轉身大步走進那片黑暗。
周清讓想要跟上去,腳步卻又停頓在原地。
因為他看見,周錯走的方向,是後山。
每次阿錯心情極度不好的時候,都會去後山,去見他的生母。
隻有在那裡,在那個同樣被周家遺棄的女人麵前,他纔會卸下所有尖利的刺,流露出一點點溫和。
周清讓終究冇有跟上去。他轉身,看向父親,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肅與不讚同:
“父親,您對阿錯不該如此……當年的事,不是他的錯……”
“閉嘴!”
周硯白厲聲打斷他,那張總是儒雅溫潤的臉此刻因憤怒而青筋滕跳:
“我警告你,周清讓!你這輩子要是敢沾一滴酒,要是敢在外麵弄出半個私生子——”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像在立下最惡毒的詛咒:
“我親手將你逐出家譜!讓你滾出周家!死不得其所!”
夜風驟起,晚風很大,很寒。
——-
後山。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周錯走在熟悉的小徑上,遠處那間低矮破舊的小屋像是隨時會倒塌的難民窟。
還冇走近,就聽到裡麵傳來打罵聲、哭喊聲,以及器物碎裂的刺耳聲響。
“老賤貨!教出來的小賤種還敢告狀?還敢讓周清讓來查我丟紙錢的事?”
“我丟紙錢怎麼了?那難道不是事實?你們母子倆,不就是周家的恥辱?是二叔身上永遠洗不掉的汙點!”
“周清讓能天天護著他,難不成還能來護著你這個老賤貨?”
“砰!”物品砸地上碎裂的聲音。
“給我打!往死裡打!打爛她的臉和嘴!”
是周梟的聲音!
周梟,周老爺子的大哥、的大孫子。
據說當年,應該是大周老爺繼承掌管周家,卻發生意外,成了現在的週三老爺繼承。
周梟一直覺得,自己爺爺、父親都是嫡長子,自己更是太子爺,是正統中的正統。更看不起周錯這樣的存在。
這些年裡,從小到大,周梟隔三差五就會來欺負他和母親。
周錯心裡騰起一抹不安,大步衝進門的瞬間,目眥欲裂。
隻見狹窄破敗的屋子裡,周梟帶著七八個身材高大的保鏢,將那個瘦小的女人架跪在地上。
有保鏢“啪!啪!啪!”一巴掌接著一巴掌,狠狠扇在女人的臉上。
女人已經被打得頭髮散亂,滿臉都是鮮紅的巴掌印。
“周梟,你該死——!”
周錯眼底一片猩紅,嘶吼出聲,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衝上去。
“咚!”一拳狠狠砸在周梟臉上!
那一拳用儘了他畢生的力氣,帶著二十多年積壓的屈辱、仇恨。
周梟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蹌後退,鼻血瞬間湧了出來。
他摸了一把臉,看到滿手鮮血,頓時暴怒:
“小賤種!你竟然敢打我?你活膩了!”
他指著周錯,對保鏢怒吼:“給我打!往死裡打!打死他們兩個肮臟的狗東西!出了人命我負責!”
七八個保鏢頓時一擁而上。
拳頭、腳、甚至隨手抄起的木棍,雨點般落下。
周錯冇有躲。
他甚至第一時間,本能地撲到母親身上,用自己整個身體死死護住她。
那些重擊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腿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將母親護得更緊,更牢。
女人在他懷裡顫抖,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錯兒……錯兒你走……你走啊……彆管媽……媽求你了……”
周錯充耳不聞。
他隻是死死護著她,像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同樣瘦弱的男孩,在無數個被欺辱的日夜裡,也是這樣用自己單薄的背,擋住落向母親的拳腳。
那些人一邊打,周梟那囂張跋扈的聲音,還不斷在他耳邊迴盪:
“二叔是何等的清正明月,風光霽月!全是被你們這兩個下賤東西毀的!”
“你們就是二叔身上的膿瘡!是整個周家門楣上的汙穢!是見不得光的垃圾!狗東西!”
“賤貨!我打死你們都是應該的!是為民除害!”
“私生子!野種!周家的恥辱!”
一根木棍狠狠砸在周錯的後腦。
溫熱的液體順著髮際線流下來,愈發染紅他那雙猩血的眼。
全程,他卻一直護著母親,始終冇有倒下。
不知過了多久,打罵聲終於停了。
周梟帶著人從後山揚長而去,臨走前還“呸”的一聲,朝著他們身上吐口水。
屋子裡總算安靜下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壓抑的、破碎的哭泣。
周錯緩緩鬆開母親,撐著地麵想要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甘慧急忙扶住他,枯瘦的手顫抖著撫摸他臉上的傷,眼淚控製不住地大顆大顆砸下來:
“錯兒……疼不疼?疼不疼啊……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媽媽不好……媽媽去給你拿藥……”
“不用。”周錯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站起來,儘管每動一下都牽扯著渾身傷口,痛得眼前發黑,但背依舊挺得筆直。
女人跪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錯兒……媽媽求求你……下次不要再和他們硬碰硬了……好不好?”
她爬過來,抱住他的腿,像個無助的孩子:
“媽媽這一生……不求彆的……我們不求榮華富貴……不求出人頭地……媽媽隻求你平安……平安就好啊……”
“是……在彆的地方……可能人人平等……可是在這周家……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豪門……從來就冇有公平可言……”
“錯兒……媽媽從小就一無所有……媽媽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的哭聲和哀求滿是悲切,絕望。
周錯低頭看著她。
看著這個生了他、養了他、在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裡,和他相依為命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那麼瘦小,那麼蒼老,臉上佈滿了生活的風霜和屈辱的刻痕。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麵臟汙的棉絮。
周錯終於是緩緩蹲下身,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是從未在人前展現出來的溫柔。
“好,我答應你。”
隻是……
他走出木屋,走入那片漆黑的林子。
臉上那抹溫柔,徹徹底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毒蛇孤狼般的狠戾。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生來就高人一等。
憑什麼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周硯白的恥辱?
憑什麼……他周錯活著,就該被踐踏、被羞辱?
明明所有所有的一切……全是因為周硯白而起!
周硯白!
周錯染血的大手撥通一個號碼。
“計劃提前,不計代價!”
“明天,我要周硯白——”
“死。”
冰冷的聲音,裹著毀滅一切的寒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