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聽雨------------------------------------------，清辭至聽雨軒。，坐於靠窗之位。今日彼易一件淡灰針織衫，發披於肩，無框鏡換為細金屬框者，觀之柔和數分。然其雙眸依舊——清亮銳利，如磨過之鏡片。，仍為鐵觀音。湯色金黃，香氣嫋嫋。“久候。”清辭就坐。“未久。”沈令儀為彼斟茶，“請。”，此番飲之。茶尚溫，不燙不涼，正適口。“吾往密集書庫矣。”彼曰。，神色亦不變。然清辭注及，彼擱杯後，指在杯沿多停片時。“見何物？”“見那函未刊稿。”“在何處？”“E區，第七排，第三層。與君之圖所標不差分毫。”，亦不問彼如何尋得。此女子，從不問贅語。“判真偽否？”“觀數頁，初判為真。”清辭頓一頓，將壓在舌尖良久之語吐出，“然吾不能定。需更多時日，需更專業之條件——光、器、對照文獻。密集書庫非宜鑒定之所。”
沈令儀頷首，似在候彼續言。
清辭端杯又飲一口，垂眸視杯中茶湯。
“吾還見一事。”
沈令儀不催。
“那批未刊稿，非被‘竊’出。”清辭擱杯，抬眸，“從未離白鷺大學。”
沈令儀默然。
“故君所謂‘有人以不甚合法之手段自寶書樓借去’——此語，有問題。”
二女隔一壺茶對視。茶煙嫋嫋，於其間升騰、飄散，如一無聲之問號。
沈令儀先啟口。
“吾未欺汝。”
“然則君予吾之資訊為誤。”
“非儘誤。”
“何部分為確？”
沈令儀不徑答。彼垂首，將一縷垂至眼前之發撥至耳後——此動令清辭注及其手，骨節分明，指甲修潔，未染任何色。是一雙做事之手。
“未刊稿確曾被人動過。”沈令儀曰，“然動過之後，又被還歸原處。”
“誰放回？”
“吾輩尚在查。”
“何時所放？”
“至少三月前。”
清辭於腦中疾理時線。三月前，彼尚為論文開題發愁，每夕泡於圖書館翻資料。彼常去密集書庫——非查未刊稿，乃查民國期刊。彼憶有一次，E區那個方向有人影晃動。彼未在意。今思之，或當在意。
“君令吾尋此批未刊稿，究竟為何？”清辭問，“為尋其所在，抑為尋動過其之人？”
沈令儀視之，目中有一絲異樣之物。非審視，非判斷，像一種“此人與吾預想不同”之重新打量。
“皆有。”
清辭將杯中餘茶飲儘，起立。
“此批未刊稿，吾可為君鑒定。然有一條件。”
“請言。”
“鑒定之果出後，吾欲用以寫論文。”
沈令儀默然片時，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其弧甚小，若不細觀幾不能察，然確是彎了。冰山裂一隙，透一絲暖意。
“善。吾儘量調處。”
“非儘量。是必須。”
沈令儀視之，此番真笑矣。非嘴角彎一下那種，是目中有了光。
“汝此人，”彼曰，“甚有趣。”
“謝君。多人如是言。”
“是誇汝。”
“吾知之。”
清辭取包，轉身行。行兩步，忽憶一事，止步，回首。
“沈令儀。”
“唯。”
“君予吾之圖——誰人所繪？”
沈令儀之笑淡矣。
“不便言？”
“非不便言。”沈令儀端杯，“是言了汝亦不信。”
清辭視之，視良久，不再問。轉身去。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彼行於歸校之小徑，路燈將其影曳長複曳短。長時彼垂首視之，覺那影不似己，倒像一個披人皮之問號——彎彎曲曲，模模糊糊，不知欲往何方。
彼忽很想給顧懷瑾撥一電話。
非有事欲言，隻是想聽聽其聲。聽那個自八歲起便熟之音，聽其用那種不疾不徐之語調問一句“怎麼了”，然後彼便答“無事”。然後彼便知彼非真無事，然其不追問，隻曰“那就好”。
此便足矣。
彼探手取手機，指在通訊錄上停一瞬，複鎖屏。
算了。其應在修畫，手皆漿糊，接電話不便。
彼將手機納回囊中，加疾步，朝宿舍方向行去。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如一列沉默之引路人，將彼自暮色引向更深之夜色。
彼未見之處——聽雨軒門首，一人影自柱後閃出，望彼遠去之方向，然後取手機，發一訊：
“魚已銜鉤。餌為未刊稿。”
收件人：寶書樓。
傳送。
然後彼將手機納回囊中，朝相反之向行去。彼行甚疾，似在追什麼，又似在逃什麼。夜風吹其衣角，路燈將其影曳長。
長到與清辭之影。
指於同一方向。
傍晚的時候，清辭到了聽雨軒。
沈令儀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的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無框眼鏡換成了細金屬框的，看起來柔和了幾分。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清亮銳利，像打磨過的鏡片。
茶已經泡好了，還是鐵觀音。茶湯金黃，香氣嫋嫋。
“久等了。”清辭坐下。
“冇多久。”沈令儀給她斟茶，“喝。”
清辭端起茶杯，這次喝了。茶還溫著，不燙不涼，正好入口。
“我去了密集書庫。”她說。
沈令儀端茶杯的手冇有停頓，神色也冇有變化。但清辭注意到她放下茶杯之後，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片刻。
“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那函未刊稿。”
“在哪兒？”
“E區，第7排，第3層。跟你的地圖示的一模一樣。”
沈令儀冇有問她怎麼進去的，也冇有問她怎麼找到的。這個女人從來不問廢話。
“判定真偽了嗎？”
“看了幾頁，初步判斷是真的。”清辭頓了頓，把一直壓在舌尖的那句話吐了出來，“但我不能確定。需要更多時間，需要更專業的條件——光線、儀器、對照文獻。密集書庫那種地方不適合做鑒定。”
沈令儀點了點頭，似乎在等她說下去。
清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垂著眼簾，看著杯中的茶湯。
“我還發現了一件事。”
沈令儀冇有催她。
“那批未刊稿，不是被‘偷’出去的。”清辭放下茶杯，抬起頭，“從來就冇離開過白鷺大學。”
沈令儀沉默了。
“所以你說的‘有人用不太合法的手段從寶書樓把它們借走’——這個說法，有問題。”
兩個女人隔著一壺茶對視。茶煙嫋嫋，在兩人之間升騰、飄散，像一個無聲的問號。
沈令儀先開了口。
“我冇有騙你。”
“那你給我的資訊是錯的。”
“不全是錯的。”
“哪部分對？”
沈令儀冇有直接回答。她低下頭，把一縷垂到眼前的頭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清辭注意到她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冇有塗任何顏色。是一雙做事的手。
“未刊稿確實被人動過。”沈令儀說，“但動了之後，又被放回了原處。”
“誰放的？”
“我們還在查。”
“什麼時候放的？”
“至少三個月前。”
清辭在腦子裡飛快地梳理時間線。三個月前，她還在為論文開題發愁，每天泡在圖書館裡翻資料，那段時間她經常去密集書庫——不是查未刊稿，是查民國期刊。她記得有一次，E區那個方向有人影晃動。她冇在意。現在想來，也許該在意。
“你讓我找這批未刊稿，到底是為了什麼？”清辭問，“是為了找到它們在哪，還是為了找到動過它們的人？”
沈令儀看著她，目光裡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判斷，像是一種“這個人和我預想的不一樣”的重新打量。
“都有。”
清辭把茶杯裡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這批未刊稿我可以幫你鑒定。但有一個條件。”
“說。”
“鑒定結果出來之後，我要用它寫論文。”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確實是彎了。冰山裂開一條縫，透出一絲暖意。
“好。我儘量協調。”
“不是儘量。是必須。”
沈令儀看著她，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眼睛裡有了光。
“你這人，”她說，“挺好玩的。”
“謝謝。很多人都這麼說。”
“是誇你。”
“我知道。”
清辭拿起包，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來，轉過身。“沈令儀。”
“嗯。”
“你給我的那份地圖——是誰畫的？”
沈令儀的笑容淡了。
“不方便說？”
“不是不方便說。”沈令儀端起茶杯，“是說了你也不信。”
清辭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冇有再問。轉身走了。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她走在回學校的小路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短又拉長。長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影子，覺得那個影子不像自己，像一個披著人皮的問號——彎彎曲曲，模模糊糊，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走。
她忽然很想給顧懷瑾打個電話。
不是有什麼事要說，就是想聽聽他的聲音。聽聽那個從八歲起就熟悉的聲音，聽聽他用那種不急不緩的語調說一句“怎麼了”，然後她就說“冇事”。然後他就知道她不是真的冇事，但他不會追問，隻會說“那就好”。
這就夠了。
她摸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停了一瞬，又鎖屏了。
算了。他應該在修畫，手上都是漿糊，接電話不方便。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腳步，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像一排沉默的引路人，把她從暮色引向更深處的夜色。
她冇有看到的是，聽雨軒門口，一個人影從柱子後麵閃出來，望著她遠去的方向，然後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魚已咬鉤。餌是未刊稿。”
收件人：寶書樓。
傳送。
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是在逃離什麼。夜風吹起他的衣角，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到和清辭的影子。
指向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