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紅燈亮起時,水盤裡浮出一張我外婆年輕時的臉。
我把夾子停在半空,藥水順著底片邊緣滴回盤裡。
養老院的人等在外麵催證件照,門外已經有人敲了第三遍。
我冇有開門,反手把暗房插銷扣上,把那隻舊底片袋塞進圍裙內側。
袋口硌著我的肋骨,上麵一行褪色編號被紅光照得發黑:烈家照,86-014-3。
外麵傳來院長的聲音:“林聽晚,老人下午還要體檢,你彆耽誤流程。”
我把剛洗出的相紙舉到燈下。
照片上的老人叫羅阿枝,住在春槐社羣養老院三樓,登記年齡七十六。
可她年輕時的輪廓,和我外婆遺照裡那張斜分劉海的臉,幾乎一樣。
我外婆已經去世七年。
她生前從不讓家裡人碰舊相簿,臨終前隻攥著一截照相館票根。
門被人用力拍響。
“聽晚姐,羅阿枝的侄子來了,他說要拿底片。”
我隔著門問:“老人本人要嗎?”
外麵靜了一秒。
一個男聲壓過院長:“她腦子糊塗,我替她拿。”
我把相紙翻過去,背麵還濕,印出我手指的水痕。
那一刻我做了一件會讓我丟掉誌願崗位的事。
我把養老院統一領用的底片袋換成空袋,開門時隻遞出普通證件照。
男人伸手來搶我的圍裙。
我後退半步,手肘撞到暗房門框,疼得指尖發麻。
“底片呢?”他問。
他穿一件灰色夾克,袖口有菸灰,拇指按在手機轉賬頁麵上冇有退出。
院長賠笑說:“薑先生,誌願者不懂規矩。”
我看著他:“底片屬於老人個人影像資料,冇有本人簽字,我不能交。”
男人臉色立刻沉下去。
他側頭看向三樓走廊儘頭。
羅阿枝坐在輪椅上,正在慢慢整理自己的衣領。
她每次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會把領口抹平,一遍又一遍。
我蹲到她麵前,把證件照放進透明袋。
“羅姨,照片可以嗎?”
她冇有看照片,隻看我鏡頭蓋上的白點。
我平時給老人拍照,總讓他們看鏡頭上方一點,不用直直盯著黑洞。
羅阿枝的眼睛停在那裡,嘴唇動了動。
薑先生笑了一聲:“她連自己名字都說不清,你問她有什麼用?”
羅阿枝的手指捏住衣領邊。
她很輕地說:“不要給他。”
走廊裡一下冇聲。
院長的臉先變了。
薑先生彎腰,幾乎貼到她耳邊:“姑婆,你再想清楚,你住哪兒誰交的錢?”
羅阿枝的肩膀縮了一下。
我把輪椅刹車踩住,站起來擋在她前麵。
“她剛纔說了。”
薑先生盯著我,像在記我的工牌。
“林聽晚,是吧?你外婆叫薑宜蘭?”
他喊出這個名字時,我後頸的汗一下涼了。
我冇有在養老院登記過家裡長輩姓名。
院長把我叫進辦公室,門一關,空調風吹得紙杯邊緣發抖。
她說我違反影像資料交接流程,要暫停我三個月誌願服務。
我問她:“羅阿枝的資料是誰填的?”
院長把登記夾合上:“親屬填的。”
“哪個親屬?”
“薑培榮,她侄孫。”
我按住桌角:“她登記姓羅,他姓薑,親屬關係材料在哪兒?”
院長避開我的眼睛。
她端起紙杯,紙杯空了,杯底被捏出一道白痕。
“聽晚,有些老人家庭複雜。我們隻做照護,不查案。”
辦公室門冇關嚴,外頭有人把輪椅推過,腳輪壓過地磚縫,發出細小的響。
我想起外婆病床邊那截票根。
票根上也有“遲光照相館”五個字。
我離開養老院時,薑培榮等在門口。
他把手機往我麵前一亮,螢幕上是我母親店鋪的定位。
“你媽還在西市口賣花吧?她身體不好,彆讓她為你擔心。”
雨剛停,門口積水裡映著養老院招牌。
我握著傘柄,指節發白。
“你威脅錯人了。”
他笑著收回手機:“我提醒親戚。”
我冇問他算哪門親戚。
我怕他答出來。
遲光照相館藏在舊百貨二樓,玻璃門貼著褪色的結婚照樣片。
老闆許叔認識我外婆。
我小時候跟外婆來洗照片,他總把試印失敗的小相紙給我摺紙船。
我把底片袋放到櫃檯上。
許叔摸到編號,眼神比我還先變。
“這袋不是我們現在的貨。”
“從養老院證件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