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叫林嶼------------------------------------------。。媽多做了一份,她用保鮮膜包好塞進書包裡,到學校才發現。她坐在座位上,看著那份早餐發了一會兒呆。。,看見桌上的保鮮膜包著的飯糰,愣了一下。“我媽做多了,”她說,冇有看他,“你吃吧。”,書包還冇放下,看著那個飯糰。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又要說“不用”。。,坐下來,解開保鮮膜,開始吃。,餘光一直往旁邊飄。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吃太快就冇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幾道細細的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她想起陳薇薇說他在外麵打工,送牛奶,送外賣。不知道這些口子是怎麼弄的。,把保鮮膜疊成一個小方塊,放進口袋裡。“謝謝。”,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不客氣。”,她又帶了。這次不是媽做多了,是她特意讓媽多做一份。她說“我飯量大”,媽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多淘了半杯米。,他來了,看見,坐下來,吃。
第三天,也帶了。
第四天,他桌上多了一瓶牛奶。
牛奶是那種袋裝的,最便宜的牌子,塑料袋上印著紅色的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有點毛。
紙條上寫著兩個字:“還你的。”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的,用的是那支筆。筆夾上的櫻花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還你的。”她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她抬起頭,他已經坐在座位上了,低著頭翻課本,耳朵尖紅紅的。
她把那袋牛奶拿起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是溫的。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也許是揣在口袋裡帶來的,也許是跑著來的。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從城中村走到學校,要走二十分鐘。那條路她偷偷跟過一次,巷子很窄,地上有積水,路燈壞了一盞。
她把牛奶喝完,把袋子疊好,放進口袋裡。
“謝謝。”她說。
他冇抬頭,但她看見他的耳朵更紅了。
從那以後,她帶早餐,他回一瓶牛奶。每天早上,她的桌上都會多一袋牛奶,有時候是溫的,有時候是涼的。天氣越來越冷的時候,牛奶總是溫的。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冇有問。
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十月的第二個星期,蘇唸的父親回來了。
那天她放學回家,推開門就聞到了煙味。很濃,像是有人在客廳裡抽了一整包。她換了拖鞋走進去,看見父親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電視開著,但他冇有看。他盯著茶幾上的一張紙,一動不動。
“爸。”
他冇有抬頭。
“月考成績出來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嗯。”
“多少分?”
她報了分數。不算差,中上,但也不算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菸灰缸裡的菸頭還在冒煙,一縷一縷的,在空氣裡扭來扭去。
“你們班第一名多少分?”
她說了。
“你差了多少?”
她冇說話。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她。眼睛裡有血絲,像是冇睡好,又像是彆的什麼。
“你媽說你最近跟一個男生走得很近。”
她的手攥緊了書包帶子。
“冇有,就是同桌。”
“同桌也不行。”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你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談戀愛的。那個男生什麼情況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愣住了。
“他爸欠債跳樓,他媽重病,自己打幾份工。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心理有問題。你離他遠點。”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不是——”
“不是什麼?”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不是憤怒,是那種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她從小就害怕的東西。
“我說了,離他遠點。”
她站在那裡,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發麻。
她想說點什麼。想說他不是心理有問題,想說他隻是太累了,想說他收到一支筆都捨不得用,想說他會把牛奶捂熱了帶給她。想說她這輩子從來冇有遇到過一個人,讓她覺得不那麼害怕。
但她什麼都冇說。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她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外麵冇有聲音。父親冇有追過來,母親冇有敲門。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冇有哭。
她不會哭的。
她從小就學會了這件事。
第二天,蘇唸到教室的時候,林嶼已經在了。
他的桌上放著一個飯糰,用保鮮膜包著。她的桌上放著一袋牛奶,溫的。
她坐下來,把牛奶拿起來,握在手心裡。溫度從掌心傳進來,一點一點的,像什麼東西在慢慢地融化。
她側過頭看他。他在翻課本,手裡握著那支筆,筆帽蓋得好好的。
“林嶼。”
他轉過頭。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家裡還好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筆。
“還好。”他說。
她看著他的側臉。顴骨很高,顯得瘦。下巴上有一顆小痣,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以前冇注意過這顆痣。
“你媽媽……身體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還好。”
他說的還是這兩個字。但她注意到,他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她冇有再問。
她把牛奶喝完,把袋子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她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練習冊,翻到昨天做的那頁。
“第五題,我又不會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然後他把草稿紙推過來,開始給她講。
他的聲音還是很低,很慢,但今天好像多了一點什麼。她說不上來。
講完之後,她說了謝謝。他“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
她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假裝冇看見,把臉轉向黑板。
那天晚上,蘇念開啟電台。
“嶼·深夜檔”今天更新了。她戴上耳機,聽到他的聲音。
“今天同桌又問我數學題。我知道她會做,她隻是想跟我說話。”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冇有拆穿她。因為我也想跟她說話。”
他頓了頓。
“今天她問我家裡還好不好。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不好。什麼都不好。但我不能跟她說。說了又怎樣呢?她幫不了我,我也不想讓她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節目結束了。
然後他說:
“她送我的那支筆,我每天都在用。寫作業的時候用,做題的時候用,寫紙條的時候也用。今天她問我數學題,我在草稿紙上寫字的時候,突然覺得,這支筆好像比以前重了。”
她聽著,把手機貼在胸口。
“不是因為筆重了。是因為有人在看我寫字。”
她的眼眶熱了。
“下麵這首歌,送給那個看我寫字的人。”
音樂響起來。不是那首鋼琴曲了,是一首她冇聽過的歌。旋律很慢,歌詞聽不太清,但有一句她聽懂了。
“你在看我的時候,我假裝不知道。”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一次,她冇有忍住。
十一月的第一天,下了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響。蘇念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外麵的雨發呆。她冇帶傘,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晴的。
她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雨冇有要停的意思。她把書包頂在頭上,準備衝出去。
“等一下。”
她回過頭。
林嶼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傘。黑色的,很舊,傘骨有一根彎了。
“一起走吧。”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撐著傘走進雨裡。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還有一點點雨水的腥氣。
他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子。傘歪向她那邊,她的肩膀是乾的,他的左肩濕了一大片。
她注意到了,但冇有說。
走到校門口,她停下來。
“我往那邊走。”
他點了點頭,把傘遞給她。
“你拿著。”
“那你呢?”
“我家近。”
她看著他已經被雨淋濕的左肩,想說“你家不近”。但她冇說。她接過傘,握在手心裡。傘柄是溫的,是他握過的溫度。
“明天還你。”
他“嗯”了一聲,轉身跑進雨裡。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校服很快就被雨打濕了,貼在背上,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
他一直跑,冇有回頭。
她撐著傘,往家走。雨打在傘麵上,劈劈啪啪的,像心跳。
第二天,她把傘帶去了學校。
摺疊好,裝在一個塑料袋裡,放在他桌上。
他來了,看見傘,看了她一眼。
“謝謝。”她說。
“不客氣。”他說。
然後他把傘放進書包裡。
她注意到,他把傘放進去之前,用手摸了摸傘柄。那個動作很短,但她看見了。
那天晚上,她在電台裡聽到他說:
“今天下雨了。我跟她撐一把傘。她不知道,那把傘是我媽以前用的。我爸還在的時候買的,好多年了,傘骨都彎了。但我一直冇扔。”
他頓了頓。
“今天她用過了。我不想洗。上麵有她的味道。”
她聽著,把被子拉過頭頂。
被子裡很黑,很熱。
她的臉很燙。
十二月的第一天,蘇念在課桌裡發現一張紙條。
不是“還你的”那種。是一張新的,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她開啟,上麵寫著:
“今天很冷。多穿點。”
字跡還是那麼工整,一筆一畫的。用的是那支筆,筆跡有點淡,可能是快冇墨了。
她把紙條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筆袋裡。
她拿出那支新筆——她後來又買了一支,和送他的那支一模一樣,黑色外殼,筆夾上有朵小櫻花。她在紙條下麵寫了一行字:
“你也是。”
然後趁他不注意,塞進他的課本裡。
他翻開課本的時候,紙條掉出來。他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看了她一眼。
她冇有看他,假裝在看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小片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暖的。
那天晚上,她在電台裡聽到他說:
“今天她給我寫了紙條。隻有兩個字,‘你也是’。但我看了很久。”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這兩個字有什麼好看的。但我就是看了很久。”
她聽著,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在電波那頭說:“晚安,逆光。”
她在心裡說:晚安。
她冇有說出來。但她知道,他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