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嘉走出辦公樓,夏夜的暖風撲麵而來,帶著街邊夜市燒烤的煙火氣。
他推著自行車,匯入下班的人流。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耳邊是嘈雜的車聲人語。但他心裏很靜,像暴風雨前短暫安寧的海麵。
他知道,從吳建國說出那句話開始,平靜的表象下,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接下來,該輪到躲在暗處的人坐不住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縣政府大樓的方向,那裏有些窗戶還亮著燈,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三天後的上午,九點一刻。
平江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趙德海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裏捏著一支煙,煙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卻忘了彈掉。他的目光盯著桌麵上攤開的一份檔案,但視線根本沒有聚焦。辦公室裏開著空調,冷氣“嘶嘶”地吹著,可他的額頭上還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煙灰終於承受不住重量,無聲地掉落在檔案上,散開一小片灰白。
趙德海猛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拍掉煙灰,檔案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印子。他煩躁地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那煙灰缸已經堆滿了煙蒂,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焦油味。
不對勁。
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
先是縣發改局那邊一個相熟的老王,打電話過來閑聊時,隨口提了一句:“最近局裏好像在搞什麽內部覈查,財務那邊忙得團團轉。”當時趙德海沒太在意,發改局搞覈查,關他縣政府辦什麽事?
可今天早上,他小舅子劉大勇一個電話打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慌張:“姐夫,出事了!昨天下午,紀委的人……不對,好像是發改局和紀委聯合的,來了兩個人,到我公司‘瞭解情況’!”
趙德海當時心裏就“咯噔”一下。
“瞭解什麽情況?”他強作鎮定地問。
“就是問公司業務,問我們去年和縣裏幾個單位簽的合同,特別是……特別是你們縣政府辦那個辦公裝置采購的單子。”劉大勇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問得很細,合同金額、付款方式、供貨週期,還看了我們的賬本……雖然沒說什麽重話,態度也挺客氣,可我這心裏……”
趙德海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劉大勇那個“宏達商貿公司”,說白了就是個皮包公司,註冊資金五十萬,實際就是個空殼。去年縣政府辦那批電腦和印表機的采購,就是通過這個公司走的賬。合同金額二十八萬,實際采購成本不到十五萬,剩下的錢,一部分進了趙德海的口袋,另一部分打點給了當時負責采購的經辦人。當然,經辦人拿的是小頭。
這事做得不算天衣無縫,但按照平江縣的慣例,這種“擦邊球”根本不算事。采購價格比市場價高一點怎麽了?走個指定公司怎麽了?大家不都這麽幹嗎?
可一旦有人較真,特別是紀委介入……
趙德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噠噠”的輕響。空調的冷風吹在他汗濕的後頸上,激起一陣雞皮疙瘩。他想起最近縣裏的一些風聲,想起錢嘉那個小子最近似乎頗受林國棟賞識,還想起前陣子王宏偉副縣長似乎隨口提過一句“最近上麵抓得緊”。
難道……是衝著自己來的?
不,不可能。自己一個辦公室副主任,芝麻綠豆大的官,值得這麽大動幹戈?或許真的隻是例行檢查?發改局覈查財政資金使用情況,順藤摸瓜摸到了宏達公司?
但為什麽是紀委的人一起去?
趙德海越想越心慌。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深棕色的仿皮沙發,暗紅色的木質辦公桌,牆上掛著的“淡泊明誌”字畫,此刻都讓他感到莫名的壓抑。窗外的陽光很烈,透過藍色的百葉窗,在米黃色的地磚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他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樓下院子裏,幾輛車正緩緩駛入停車位。其中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是常務副縣長王宏偉的專車。
趙德海的眼睛一亮。
對,找王縣長!
王縣長是自己的靠山,這事必須讓他知道。有王縣長在,就算真有什麽風吹草動,也能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號之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話筒。這種事,電話裏說不清楚,必須當麵匯報。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又用手捋了捋有些稀疏的頭發,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這是他去領導辦公室的標準裝備,哪怕隻是去說私事,也要做個樣子。
走出辦公室,走廊裏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什麽聲音。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紙張和油墨的氣息。幾個科室的門開著,能聽到裏麵打電話、敲鍵盤的聲音。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
可趙德海卻覺得,每一道開著的門後麵,似乎都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自己。
他加快腳步,走向位於大樓另一側的王宏偉辦公室。
王宏偉的辦公室比趙德海的大得多,也氣派得多。實木的大班台,真皮的老闆椅,靠牆是一排深色的書櫃,裏麵擺滿了各種精裝書籍和資料夾。牆角擺著一盆茂盛的綠蘿,藤蔓垂下來,給嚴肅的辦公室增添了一絲生氣。
王宏偉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國字臉,眉毛很濃,即使坐著,也能看出身材保持得不錯,沒有一般中年官員的肚腩。聽到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來。”
趙德海推門進去,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王縣長。”趙德海臉上堆起笑容,聲音比平時更恭敬幾分。
王宏偉這才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他的目光在趙德海臉上掃過,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底那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德海啊,坐。”王宏偉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語氣平淡,“有事?”
趙德海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飲水機旁,拿起王宏偉的茶杯——那是一個白瓷帶蓋的杯子,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續上熱水,輕輕放在王宏偉手邊。然後他纔在椅子上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身體微微前傾。
“王縣長,有點情況……想跟您匯報一下。”趙德海壓低聲音。
王宏偉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麵上的茶葉,抿了一小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說。”
趙德海嚥了口唾沫,把劉大勇公司被“瞭解情況”的事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是“發改局和紀委聯合”,以及對方詢問了縣政府辦采購合同的事。他說得很詳細,甚至有點囉嗦,彷彿這樣能證明事情的嚴重性。
王宏偉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偶爾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花白的鬢角上鍍了一層淡金。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以及趙德海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等趙德海說完,王宏偉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與玻璃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就這事?”王宏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
趙德海一愣:“王縣長,這……這紀委都介入了,我擔心……”
“擔心什麽?”王宏偉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趙德海,“發改局覈查財政資金使用,是他們的本職工作。涉及到采購合同,找供應商瞭解一下情況,很正常。紀委派人參與,可能是聯合監督,也可能是例行程式。德海啊,你在機關這麽多年,這點陣仗就慌了?”
“可是……”
“沒有可是。”王宏偉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你那個小舅子的公司,手續齊全嗎?合同履行沒問題吧?賬目清楚吧?”
趙德海張了張嘴,想說“手續當然齊全”,可“賬目清楚”這幾個字,他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宏達公司的賬……能做平,但經不起細查。特別是那筆十三萬的差價,雖然走得隱蔽,可如果真有高手盯著賬目一條條對……
王宏偉看著趙德海閃爍的眼神,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一股無名火悄然升起。這個趙德海,辦事還是這麽毛糙!吃點回扣也就罷了,居然連賬目都處理不幹淨,還讓人抓住了尾巴!
但他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德海,”王宏偉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帶著幾分勸慰,“我知道你擔心。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你自己先亂了陣腳,沒事也變成有事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這樣,你呢,該幹什麽還幹什麽,正常工作,正常匯報。不要到處打聽,也不要再跟你那個小舅子頻繁聯係——至少這段時間不要。調查組那邊,我會‘關注’一下。如果隻是例行公事,應該很快就能過去。”
趙德海聽到王宏偉說“我會關注一下”,心裏頓時踏實了不少。王縣長願意出麵,這事就好辦多了。他連忙點頭:“是是是,王縣長,我明白,我一定穩住。”
“嗯。”王宏偉點點頭,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這是送客的意思,“記住,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你家親戚的嘴。該處理的……早點處理幹淨,別留後患。”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趙德海聽得清清楚楚。
“該處理的……早點處理幹淨。”
趙德海心頭一凜,連忙站起身:“我明白,王縣長,您放心,我一定處理好。”
王宏偉不再看他,戴上眼鏡,重新看起了檔案。
趙德海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關上門。站在走廊裏,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小片,貼在麵板上,涼颼颼的。但心裏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王縣長答應“關注”,這事應該就能壓下去。
不過……“該處理的早點處理幹淨”……
趙德海眼神閃爍,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劉大勇的電話。
“大勇,聽著,你現在馬上做兩件事。”趙德海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第一,把公司所有的賬本、合同、憑證,全部整理一遍,該銷毀的銷毀,特別是去年那筆單子的所有痕跡,一點都不能留!第二……你那個公司,找個理由,盡快申請注銷!”
電話那頭,劉大勇嚇了一跳:“注銷?姐夫,這公司好好的,注銷了以後……”
“讓你注銷就注銷!哪那麽多廢話!”趙德海低吼道,“現在是什麽時候?留著這個靶子讓人查嗎?錢賺到手就行了,公司沒了可以再註冊!聽我的,馬上辦!要快!”
結束通話電話,趙德海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心髒還在“砰砰”直跳。他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裏,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感。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飄來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辦公室裏的光線暗了下來,空調的冷風似乎更冷了。
***
同一時間,縣政府大樓三樓,錢嘉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裏拿著一份需要校對的講話稿。他的目光落在稿紙上,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吳建國那邊,應該已經開始動作了。
趙德海……現在應該已經得到訊息了吧?
錢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水。茶葉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他抬起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辦公室門口。
走廊裏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地毯上悶響。
李衛民科長去市裏開會了,辦公室裏隻有他和另外兩個同事。一個在埋頭寫材料,另一個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一切如常。
但錢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空氣裏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像弓弦被悄悄拉緊時發出的細微震顫。
下午三點多,錢嘉起身去洗手間。經過樓梯口時,他聽到樓下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他放慢腳步,側耳傾聽。
“……趕緊的,我這邊還有事……”
“……知道了趙主任,我馬上去辦……”
是趙德海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辦公室的辦事員小張。
錢嘉沒有停留,繼續走向洗手間。冰涼的自來水衝在手上,帶走了一些夏日的黏膩感。洗手池上方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回到辦公室後不久,錢嘉就看到小張匆匆從門口經過,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臉色有些緊張。
錢嘉心中微動。
他坐回座位,拿起筆,繼續校對那份講話稿。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窗外的烏雲越來越厚,天色陰沉下來,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要下雨了。
***
傍晚下班時分,雨還沒下下來,但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錢嘉推著自行車走出縣政府大院,匯入下班的人流。
在街角等紅綠燈時,他看到了一個人。
劉大勇。
趙德海的那個小舅子,錢嘉前世見過他幾次,印象很深——一個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總帶著幾分討好笑容的中年男人。此刻,劉大勇正從街對麵的一家工商代理事務所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臉色不太好看,眉頭緊鎖。他快步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銀色麵包車前,拉開車門鑽了進去,車子很快啟動,匯入車流。
錢嘉的目光追隨著那輛麵包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工商代理事務所……
這麽急著來這種地方,是為了辦什麽業務?
公司變更?還是……注銷?
綠燈亮了,身後響起自行車鈴鐺的催促聲。錢嘉收回目光,蹬動自行車,穿過馬路。車輪碾過被曬得發軟的地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慌亂了嗎?
果然慌亂了。
而且,慌亂之下做出的決定,往往是最蠢的。
一個正常經營、剛剛被“瞭解情況”的公司,突然急著要注銷——這簡直是在腦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我有問題,快來查我”。
錢嘉抬起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遠處的天邊,烏雲縫隙裏透出最後一線昏黃的光。風大了起來,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嘩作響,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紙屑。
要變天了。
他加快蹬車的速度,朝著家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路麵,帶起細微的氣流,拂過他汗濕的襯衫。街邊店鋪的燈光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而在縣政府大樓的某個視窗,趙德海正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逐漸稀疏的人流。他手裏捏著手機,螢幕上是劉大勇剛剛發來的簡訊:“姐夫,注銷申請已經提交了,代理說加急辦,最快一週。”
趙德海盯著那條簡訊,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
注銷了,就死無對證了。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準備收拾東西下班。窗外,第一滴雨點終於落了下來,“啪”地一聲打在玻璃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雨,終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