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嘉的手指在成本測算表上輕輕敲了兩下,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困惑和求知慾的表情。他沒有看劉誌遠,而是將目光投向投影幕布,聲音平穩清晰,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響起:“劉局,各位領導,我是新人,很多地方不太懂。剛才聽張哥匯報,學到很多。不過這個成本測算表裏,有幾個小地方,我有點疑問,想請教一下……”
會議室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變得格外刺耳。劉誌遠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哦?小錢有什麽疑問?說出來聽聽。”
錢嘉翻開手裏的資料夾,將成本測算表抽出來,平鋪在桌麵上。紙張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微黃的光澤,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排列著。
“第一個是關於材料單價。”錢嘉用鋼筆尖輕輕點在表格的第三行,“這裏,水泥標號425的單價,寫的是每噸480元。但我上週去縣建材市場調研過——防汛辦那邊有個小工程需要采購,我順便去問了價格——現在市場價普遍在420到440元之間。咱們這個專案用量大,按理說應該能拿到更優惠的價格,為什麽反而比市場零售價還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
小張的臉色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裏的筆。建設局副局長停止了轉筆的動作。財政局科長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第二個是關於人工費。”錢嘉的鋼筆移到表格中部,“方案裏按每天180元計算,工期180天,總共是……我算算,324萬元。但據我瞭解,平江縣建築市場的普通工人日工資在130到150元,技術工人在160到180元。這個專案主要是外牆粉刷、管道改造、路麵硬化,技術含量不算特別高,為什麽按最高標準計算?而且,180天工期裏,雨天、節假日、材料運輸等待時間,都沒有扣除。”
會議室裏更安靜了。
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鄭明在桌子下麵又碰了碰錢嘉的腿,這次力度重了一些。
錢嘉彷彿沒有察覺,繼續往下說:“第三個是管理費比例。方案裏按12%計提,總共432萬元。但我查了國家和省裏的相關規定,政府投資專案,管理費一般控製在8%到10%。咱們這個專案規模不算特別大,為什麽取上限還超出?”
他抬起頭,看向劉誌遠,眼神裏滿是真誠的困惑:“劉局,我是真不懂。是不是我理解錯了?還是說,咱們這個專案有什麽特殊情況,需要這麽高的成本?”
問題問完了。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劉誌遠保溫杯裏飄出的枸杞甜味,還有幾個抽煙的同事身上殘留的煙味。頂燈的白光灑在每個人臉上,讓表情顯得格外清晰——有的皺眉,有的低頭,有的眼神閃爍。
劉誌遠端起保溫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水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嗯……”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小錢這個問題提得好。年輕人,肯鑽研,肯動腦子,這是好事。”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錢嘉聽出了那平穩下的細微波動。
“關於材料單價,”劉誌遠轉向小張,“小張,你解釋一下。”
小張連忙站起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個……錢科長說的市場價,可能是普通水泥的價格。我們方案裏用的是海螺牌水泥,大品牌,質量有保證,價格確實要高一些。而且,這個價格包含了運輸費、倉儲費……”
“運輸費和倉儲費在表格的第七項已經單獨列支了。”錢嘉翻開另一頁,指著上麵的數字,“這裏,運輸費80萬,倉儲費30萬。如果水泥單價裏已經包含了這些,那就重複計算了。”
小張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劉誌遠的臉色沉了沉。
“關於人工費,”他接過話頭,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小錢,你可能不瞭解實際情況。現在建築工人不好找,特別是技術工人。工資開低了,人家不來。而且,這個專案工期緊,任務重,需要加班加點,加班費也要算進去。按180元算,是綜合考慮了各種因素。”
錢嘉點點頭,一副受教的表情:“原來是這樣。那劉局,能不能把加班費、技術補貼這些明細單獨列出來?這樣看起來更清楚,以後審計的時候也好解釋。”
劉誌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敲擊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像某種暗號。
“至於管理費比例,”他跳過人工費的問題,直接轉向下一個,“12%確實偏高了一點。但小錢你要知道,這個專案涉及七個老舊小區,分散在縣城不同位置,協調難度大,管理成本自然就高。而且,我們還要預留一部分資金,用於處理施工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居民糾紛、臨時調整等等。”
他說得很流暢,像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錢嘉認真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劉局說得對,協調難度確實大。不過,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既然小區分散,能不能分標段招標?把七個小區分成兩到三個標段,讓不同的施工單位同時進場。這樣既能縮短總工期,又能形成競爭,壓低成本。管理上,可以設立一個總協調組,統一標準,統一監管,管理費應該能降下來。”
這個建議一出口,會議室裏的氣氛徹底變了。
幾個原本低頭玩手機的同事抬起頭,眼神裏露出驚訝。財政局科長的眼鏡片後,閃過一絲思索的光。建設局副局長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劉誌遠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錢嘉,看了足足三秒鍾。
那三秒鍾裏,會議室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能聽到有人吞嚥口水的聲音。
“分標段……”劉誌遠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這個想法不錯。不過,小錢啊,你可能不太瞭解招投標的流程。分標段意味著要多做幾套招標檔案,多組織幾次評標,時間成本太高。這個專案縣裏催得緊,要求年底前必須開工,來不及。”
“那能不能在招標檔案裏明確要求,中標單位必須同時組織多個施工隊進場?”錢嘉追問,語氣依然謙遜,“這樣既能保證工期,又能避免一家獨大,後期監管也更容易。”
劉誌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這次喝水的時間很長,長到會議室裏的空氣都快要凝固了。
“好了,”他終於放下杯子,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耐煩,“技術細節,會後可以再討論。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聽取大家對整體方案的意見。小錢提的問題很好,說明認真看了材料。這樣,小張,你把錢科長提的這幾個點記下來,會後重新覈算一下,把依據補充完整。”
他轉向會議室其他人:“其他人還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
“那好,”劉誌遠合上麵前的資料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今天的會就到這裏。方案原則上通過,投資股抓緊時間修改完善,下週上局長辦公會。”
他站起身。
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音此起彼伏。
錢嘉慢慢收拾桌上的檔案。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的,好奇的,警惕的。鄭明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你呀……”
話沒說完,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會議室裏的人陸續離開。
錢嘉把最後一份材料裝進資料夾,拉上拉鏈。拉鏈的金屬齒咬合時發出細碎的哢噠聲,在空蕩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小錢,你留一下。”
劉誌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錢嘉抬起頭。劉誌遠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裏拿著保溫杯,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好的,劉局。”
錢嘉拿著資料夾,走到門口。
劉誌遠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錢嘉跟在後麵。走廊裏的光線比會議室暗一些,兩側牆壁上貼著各種規章製度和宣傳標語,白底紅字,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刺眼。地麵是深綠色的水磨石,拖得很幹淨,能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
劉誌遠的辦公室在走廊最東頭,朝南,麵積不大,但佈置得很講究。紅木辦公桌,真皮轉椅,書櫃裏擺滿了各種檔案和獎杯。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比錢嘉辦公室那盆茂盛得多,葉片油亮,幾乎垂到了地上。
“坐。”劉誌遠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錢嘉坐下,把資料夾放在腿上。
劉誌遠繞到辦公桌後麵,沒有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錢嘉。窗外是縣政府大院,能看到幾棵老槐樹,樹冠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濃密的陰影。
“小錢啊,”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你來發改局,有一個星期了吧?”
“今天是第七天。”錢嘉回答。
“嗯,七天。”劉誌遠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抱在胸前,“時間不長,但看得出來,你很用心。防汛辦那邊,林縣長對你評價很高。說你肯吃苦,有想法。”
錢嘉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有想法是好事。”劉誌遠繼續說,目光落在錢嘉臉上,“年輕人,就應該多思考,多提問。不過……”
他頓了頓,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枸杞和紅棗的甜味飄散出來,混合著辦公室裏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不過,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劉誌遠喝了一口水,“咱們發改局,是個講團結、講大局的地方。一個專案方案,從醞釀到成型,需要經過很多環節,征求很多意見。今天會上這個方案,投資股已經反複修改了三次,也征求過建設局、財政局、還有相關街道的意見。大家基本都認可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敲擊聲很輕,但很有節奏。
“你剛才提的那些問題,從技術角度看,確實有道理。”劉誌遠說,“但是小錢,你要明白,有些事,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一個專案要推進,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考慮實際情況,需要把握時機。就像你說的分標段,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起來,會帶來很多新問題——協調難度加大,責任主體分散,出了問題誰負責?”
錢嘉點點頭:“劉局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不是考慮不周,”劉誌遠擺擺手,“是你還年輕,經驗不足。在機關工作,光有技術不行,還要懂政治,懂規矩。什麽是規矩?就是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不說;該問的時候問,不該問的時候不問。”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
“今天這個會,本來很順利。方案大家都沒意見,下週就能上局長辦公會,然後走程式,招標,開工。年底前動工,縣裏定的目標就能完成。這是大局。”劉誌遠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你突然提出那麽多問題,雖然是以請教的姿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是在質疑方案的合理性。這會打亂整個工作節奏,會讓領導覺得,我們發改局內部意見都不統一。”
錢嘉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資料夾。
資料夾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平江縣發展和改革局”幾個燙金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劉局,我真的是不懂才問的。”他抬起頭,眼神誠懇,“我剛來,對專案流程不熟悉,怕自己理解錯了,耽誤工作。所以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想問清楚。如果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還請劉局多指點。”
劉誌遠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幾秒鍾裏,辦公室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槐樹上知了的叫聲,能聽到隔壁辦公室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能聽到自己心跳的節奏。
“不懂就問,是好事。”劉誌遠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以後要注意場合。有些問題,可以私下交流,可以單獨匯報,不一定非要在會上提。這樣既不影響會議程式,也能把問題搞清楚。你說是不是?”
“是,劉局說得對。”錢嘉連忙點頭,“我記住了。”
“嗯。”劉誌遠坐回椅子上,翻開桌上的檔案,“好了,你去忙吧。今天的話,你心裏有數就行。年輕人,前途無量,但要走對路。”
“謝謝劉局指點。”
錢嘉站起身,拿著資料夾,微微鞠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裏的光線還是那樣昏暗。錢嘉沿著走廊往西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握著資料夾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剛才那番對話,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
“注意場合”、“私下交流”、“走對路”——這些看似關心的話,背後是明確的警告。劉誌遠在告訴他:別多事,別搗亂,按規矩來。
錢嘉走到樓梯口,準備下樓。
就在這時,旁邊的辦公室門開了。
一個人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
是吳建國。
錢嘉停下腳步:“吳局。”
吳建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像看一個普通的同事,沒有任何特別的情緒。但錢嘉注意到,吳建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半秒鍾,然後移向他手裏的資料夾,又移回他的臉。
半秒鍾,很短。
但足夠傳遞很多資訊。
吳建國什麽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聲很穩,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漸漸遠去。
錢嘉站在原地,看著吳建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剛才那個眼神——他確定自己沒看錯——裏麵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神色。不是讚許,不是批評,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審視。像在評估什麽,像在確認什麽。
錢嘉深吸一口氣,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湧入鼻腔。
他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