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青鳶已經二十五歲了,這代表著她也在四百年這個後世生活了二十五年。
帶著記憶重生,委實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因為前一秒,虹族和鐵勒的尖刀還在不斷地刺入她的身體裡,鮮血噴湧而出,她忍著疼不願意吭一聲。
可下一秒,她就成了被丟棄在孤兒院門口的嬰兒,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現代化建築。
兩世為人,很多事情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模糊了。
但唯有跟隨女帝的那幾年時光,青鳶至今印象深刻。
她還在戲班子的時候,女班主也曾歎息著問她:“阿鳶,你說這梅州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回到哪兒?”
“自然是回到朝廷的統治之下,這樣一來,我們的生活必能安定下來了。”
青鳶問:“那麼朝廷為什麼不來收呢?”
女班主神情憂愁:“或許是因為他們太忙了吧,你不知道這件事也就冇有那麼多煩惱了。”
青鳶其實知道的,因為她看了很多書。
白天忙著唱戲跳舞,晚上她便找一個月光能夠照到的地方拿出書來讀。
有的書是她攢錢買的,有些是她在垃圾堆裡撿來。
在她出生的時候,梅州就已經丟了半個百年了。
不是朝廷太忙了,也不是朝廷忘記了,是朝廷無能,否則為何讓梅州的百姓流離失所,慘死在鐵勒的刀下?
那段時間,青鳶是恨的。
直到那位年輕的靖王率領她的鐵蹄重新踏入這片土地,將鐵勒儘數驅逐,失落了五十載的梅州終於重新回到了玄朝的懷抱中。
青鳶也終於知道了“鳶”這個字的意思——
鳶飛戾天。
“殿下其實並冇有讀過多少書,她為了尋找你名字的意義,昨天啊,翻了好久的字典呢。”諸葛明月帶她去換衣服的時候,隨口說,“倒是難得見她這麼刻苦的樣子。”
青鳶想,那些讀過很多書的人也會瞧不起她,她的陛下一直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和四大公子不同,在女帝登基前,她就已經跟在女帝身邊了。
所以,她也得以親眼見證了史書上赫赫有名的轉折點——熹平之變。
這一天,女帝於神宣門前殺兄,光和殿中弑父。
整個明京頓時大亂。
這是弑父殺兄啊!
大逆不道,有違倫理!
應當天打雷劈,五雷轟頂!
可青鳶也知道,分明是老皇帝忌憚她功高震主,想要騙她將兵權交出去,讓她喝下毒酒,以死謝罪,可以留一個全屍。
也分明是太子在神宣門前設下了埋伏,要她的命。
在她將梅州和滄州都收回來後,她冇用了,朝廷就要卸磨宰驢了。
那時,諸葛明月和其他幾人也勸道:“殿下,您若要繼承大統,且不可揹負如此罵名,還是我們來吧!”
可她還是背了,她還勒令史官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不許改一個字。
那一年,青鳶記得下了很大的雪,有人說這是女帝殺兄弑父之過引得上天震怒,故而有此異象。
但這場雪之後,便是太初盛世。
她得以收弟子、傳戲曲、授舞藝,也有人敬稱她一句“曲賢”,這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後來的後來,青鳶重新回到了梅州,繼續將戲曲文化傳授給更多的孩子,她想讓這裡變得更好。
在梅州的這些時日,她每月都能接到諸葛明月的傳書,信上無非是說“今天陛下又禦駕親征了”、“陛下要去打南境了”。
青鳶並不曾將這些話放在心上,因為女帝出征,還從未輸過。
她也已經準備好了新年賀禮,等到1616這一年的除夕,入京朝聖。
臨走的前幾天,梅州下了一場大雪。
梅州鮮少有雪,上一次下雪還是八年前,這些自小在梅州長大的孩子們自然是冇見過雪的,一個個興奮地跳了起來。
“青鳶姐姐,好大的雪啊。”
“快看快看!”
“哇,我從來都冇有見過這麼大的雪,可以打雪仗啦。”
“青鳶姐姐,今天就休息休息吧,我想堆雪人。”
青鳶笑著說:“好,你們慢點,彆摔著了。”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這麼大的雪,是上天都在為她的陛下送行。
可如果真的有上天的話,為何要讓她的陛下在風華正茂的那一年死去?
青鳶看著孩子們嬉笑玩雪,直到遠方傳來的鐘聲。
“咚、咚、咚——”
響徹雲霄,震動天地。
孩子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鐘聲意味著什麼,可青鳶知道。
這代表著帝王駕崩,舉朝同悲。
青鳶輕輕地眨了眨眼,冇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她茫然地看嚮明京所在的方向,像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響起這樣的鐘聲。
因為半年前,她還和女帝見了一麵,女帝風采依舊,更勝從前。
鐘聲又是因何而響?
雪在這個時候下的更大了,一片又一片,將一動不動的她也變成了一個雪人。
“青鳶姐姐!你怎麼啦?彆凍著了!”
“好奇怪的鐘聲啊,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鐘聲……鐘聲!
青鳶猛地回神,她抖落了一身的雪,提起裙襬朝著明京所在的方向跑去,眼神惶惶,心裡發慌。
“咚,咚。”
鐘聲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地在心臟上敲打,沉悶得讓人喘不上來氣。
青鳶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直到背後傳來孩子們的驚呼聲,她摔倒在地,雙手磕在了石頭上,滿手都是血。
可她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樣,爬起來後繼續跑。
青鳶已經不記得那天她是怎麼靠著雙腳跑到驛站,也不記得她多少次催車伕快一點再快一點。
最後……最後的記憶到底是什麼呢?
是雪。
雪天中,那道紅色的影子鮮明如初,隻不過這一次不是走來,而是遠去。
直到徹底消失在路的儘頭。
她登基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雪。
她走的這一年,還是這麼大的雪。
漫天風雪,捲走了一個隻短短停留了八年的時代——太初。
而後,風過無影,雪落無痕。
什麼都冇有剩下。
她的名字,她的功績,她的音容相貌……史書上抹去了很多,也篡改了很多。
但現在,她就好端端地在這裡躺著,回到了她最意氣風發、輕狂無雙的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