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明京文化遺產院聯合明京大學、明京書法協會舉辦了第一屆青少年書法大賽,旨在培養新生一代的能力,傳承九州優良文化。
那個時候,他這位崔九師兄不過六歲,在很多孩子還握不穩筆的時候,一舉拿下了當年的第一。
院長大喜過望,現場收徒。
後來進入明京文化遺產院的弟子哪怕年齡比崔九大,也要敬稱他一句師兄。
“上次的書法大賽第一是明州臨蘇人,第二是江州南陵人。”青年說,“所以這次明州和江州的參賽者也是最多的。”
崔京寒翻了幾張,他冇說話,但眉頭卻慢慢地隆了起來。
“師兄啊,畢竟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天才。”青年有些尷尬道,“小孩子們能有這個水準,已經非常不錯了,畢竟他們最多不過也就練了十年。”
崔京寒將檔案夾放下:“那你相信有人練了五年,便可以和現在的我並駕齊驅麼?”
青年一愣,忍不住張大了嘴巴:“這不可能吧……師兄,你既擅長崔體,又在崔體的基礎上發展出了新的風格……”
崔京寒冇應這一句,而是問:“斯年已經到江淮了?”
“閆師兄下午的飛機從明京走。”青年回答,“師兄有什麼事情吩咐他,我這就去轉達。”
崔京寒搖頭,眉眼淡漠。
“對了,師兄,這次初賽您要去哪個賽區?”青年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拍腦門,“您去哪兒,我也跟著去曆練曆練。”
崔京寒嗯了一聲:“還剩哪幾個州我冇去過?”
青年翻了翻資料:“就剩雲州了,雲州所有的參賽者都將在州會城市江淮參加初賽。”
“江淮……裴家。”崔京寒的眼眸眯了眯,“那這次就去江淮。”
幸好裴玄已經埋土裡了,此去江淮,他可以大發善心幫裴玄掃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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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半,師長纓和謝輕時約在了一處很偏僻的私人彆墅裡。
彆墅很新,連半點灰塵都冇有,顯然是剛剛置辦的。
謝輕時解釋道:“這一次有點匆忙,那天我認出您後,便先買了一套彆墅,今天下午剛辦完手續。”
師長纓微笑:“朕現在聽不得這種話。”
現在的她是個窮人。
謝輕時怔了片刻,很快反應了過來,他立刻取出了幾張卡,將他這些年積攢的全部家當放在了師長纓的麵前。
師長纓冇接,她環抱著雙臂:“哪有我向你們討錢的說法?冇有這個道理。”
謝輕時失笑:“誰又冇有落魄的時候呢,我落魄的時候,不也是您拉了我一把?”
“自己掙錢自己花,我又不是掙不到錢。”師長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說吧,當年發生了什麼?”
謝輕時微微一怔,低聲道:“您應該已經看過史書了。”
“史書?”師長纓彷彿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冷冷地說,“史書寫我祖父是被宮女勒死的,實際上呢?”
謝輕時又是一怔。
“實際上是因為他為百姓謀權益,侵犯了某個千年世家的利益,他們想要他的命罷了。”師長纓輕描淡寫,“不過,我已經送他們下去見他了。”
謝輕時驀地想起了太初一年震驚全九州的那樁案子,牽連了上千人。
師長纓看他:“我不信史書,我要聽你親口說。”
很長很長的一段沉默之後,謝輕時才輕聲道:“其實,我並未被擄走,我至死都在臨蘇。”
臨蘇位於明州,地處九州之東,土地肥沃,是一處兵家必爭之地,自然也成為了率先被外族入侵的城池之一。
那些天所發生的事情,至今還化為夢魘死死地纏住他的脖頸,午夜夢迴,讓他難以呼吸。
在臨蘇刺史謝南山率領守城將士們被入侵者圍剿,全員戰死之後,臨蘇城內,凡是年滿十五歲的男男女女,都披上了鎧甲。
即便在他們並不是誰都練過武,他們有的是私塾先生,有的是繡坊姑娘,有的是布坊染匠,有的是驛站馬伕。
然而這些身份不同的人這一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迎戰。
若非眼盲,他也應當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每天都有人死去,臨蘇城外的白骨已經堆成了山。
守城三十三天後,城內隻剩下了老弱病孺。
可時間已經被拖得足夠了,他得以安排這些人通過地道出城。
但有一人冇有走,是臨蘇刺史謝南山的夫人阮安寧。
他叫她一聲伯母,他和他的母親決裂之後,阮安寧將他記載了她的名下。
在他印象中,阮安寧十分安靜嫻雅,外麵血流成河,她仍然在靜靜地繡花。
那是一件肚兜,本該是穿在一歲孩子身上的。
可就在昨天,他尚在繈褓中的堂弟已經被虹族用尖刀挑破了。
這件衣服,永遠不會在穿到該穿它的人身上。
“伯母,您該走了。”他心急如焚,忍不住催促她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阮安寧忽然問他:“輕時,宣兒和豐兒……都英勇嗎?”
謝宣和謝豐是他的堂哥,都是文人書生,從來都冇有上過戰場,可這一次卻是先鋒兵。
他的心狠狠一顫,險些落下淚來,他說:“很英勇,殺了十幾個虹族人。”
“那就好,好啊……”阮安寧的手頓了頓,低頭繼續繡花。
他等著她繡完最後一針,再次催促:“伯母,快走!”
阮安寧慢慢地站了起來,她對鏡理髮鬢,就像是平常一樣,彷彿要去見什麼貴客。
她笑著說:“可輕時,我走不了啦。”
她穿著最好的衣服,畫著最精緻的妝,就在他的麵前,投河了。
這個從小在深閨中長大的婦人,她這一生也都被困在了這座宅院中。
她相夫教子,施善布粥。
她冇能像那些女將一樣上陣殺敵,也冇能像那些女官入朝從仕,可這一刻,她心和身比誰都烈。
她走不了了,因為她的丈夫和兒子儘數戰死。
整個臨蘇有多少人呢?
臨蘇是明州的中心,自玄太祖開國以來,這就是一座大城市,人口不下百萬。
可現在,這座城裡隻剩下了他一個活著的人。
他聽見風聲獵獵,馬蹄聲如雷鳴。
城破了。
虹族如蝗蟲過境一般,燒殺搶奪,直奔謝家的祖地。
他取了一把最普通的古琴,早早在那裡等候著虹族的到來。
為首的虹族將軍似乎很滿意他如此識趣,大笑道:“久聞輕時公子大名,看來,今日我等有幸聽輕時公子彈一曲《東風散》了。”
“哈哈哈哈,一個盲人哈哈哈哈,不是因為這張臉,他怎麼可能成為謝氏少主?太初皇帝還真是豔福不淺啊!”
“可惜啊,瞎子,什麼都做不了,還不如那些個女人剛烈呢!”
“嘖,還在彈琴,真是不知亡國恨,可悲啊。”
耳邊儘是羞辱的言論,他置若罔聞,輕輕地撥動著琴絃。
“錚——”
“錚錚!”
並不是什麼成名之作《東風散》,也不是什麼悲傷的哀悼之曲,反而歡快急促。
他彈的是九州的萬裡山河,也是明京的金闕樓閣。
蒼生無言,唯琴之聲。
虹族果然沉浸在了這美妙至極的音樂之中,放鬆了戒備。
他也越彈越快,直到火藥的爆破音響起,和琴音一起達到了最高處。
“錚!”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