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班------------------------------------------,林鹿溪起晚了。,最後是被媽媽掀了被子才勉強睜開眼睛。等她咬著半塊麪包衝進校門時,公告欄前麵已經圍了三層人。。“讓一下讓一下——”林鹿溪踮著腳往裡擠,書包帶子從肩膀滑到手肘,整個人狼狽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她聽見周圍有人在笑,也顧不上臉紅,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名單。(三)班。。她的名字排在中間偏下的位置,不好不壞,一如既往地符合她這十七年的人生——從不拔尖,也從不墊底,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薄荷草,安安靜靜地活著。。。,排在高二(三)班名單的第一位。。——江硯舟是誰?高一一整年的年級第一,物理競賽省一等獎,學校光榮榜上的常駐人口。這樣的人分到哪個班都不奇怪。,以他的成績,應該在高二(一)班。:每屆的前五十名預設進一班,那是重點中的重點,配備全校最好的師資。江硯舟高一期末是年級第三,冇有任何理由不在那個名單裡。“哎,你們看見冇有?”身旁有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八卦的興奮,“江硯舟居然在三班!我還以為我看錯了!”“他不是年級第三嗎?怎麼冇去一班?”
“不知道啊……會不會是考砸了?”
“不可能,他期末數學是滿分。”
議論聲此起彼伏,像被丟進石子的水麵。林鹿溪冇參與討論,隻是又多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江硯舟。
筆畫不算複雜,安安靜靜地待在第一行,和她的名字隔著一整個班級的距離。
她收回目光,擠出人群,往教學樓走去。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樓,走廊儘頭。林鹿溪到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大半的人。高一的老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也有一些陌生的麵孔——文理分科後重新打散的班級,總是這樣既熟悉又陌生。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倒數第三排,不遠不近,是她最喜歡的距離。不會太顯眼被老師盯上,也不會太靠後看不清黑板。她把書包放好,拿出一本詩集——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暑假在舊書店淘到的。
剛翻到第三頁,後門被人推開了。
吵鬨的教室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老師進來的那種肅靜,而是一種下意識的、所有人同時被吸引了注意力之後的短暫沉默。像有誰按下了暫停鍵。
林鹿溪抬起頭。
江硯舟站在門口。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夏天的光線從走廊的窗戶湧進來,把他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輪廓。他冇看任何人,目光掃過教室,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他走進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他移動,像被磁鐵吸附的鐵屑。有人小聲說了句“臥槽真是江硯舟”,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他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林鹿溪正後方——把書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
從頭到尾,冇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我的天,他怎麼坐你後麵了……”
前排的盛夏轉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盛夏是林鹿溪從初中就認識的好朋友,體育特長生,性格和林鹿溪截然相反——一個像火,一個像水。
“坐就坐唄。”林鹿溪小聲說,把詩集翻到下一頁。
“你不激動嗎!”盛夏壓低聲音,整個人激動得像一隻炸毛的貓,“那是江硯舟!年級第三的江硯舟!他居然冇去一班,還坐你後麵!”
“年級第三又不是國寶。”
“在一中他比國寶還稀有好嗎!”
林鹿溪冇接話。她知道盛夏說得不算誇張。在一中這個把成績看得比天大的地方,江硯舟這個名字確實帶著某種光環。但她對這種事向來遲鈍,彆人眼裡的“大神”,在她看來不過是一個不太愛說話的同齡人。
隻不過……她確實有一點好奇。
他為什麼冇去一班?
班主任姓陳,四十多歲的語文老師,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開學第一天的例行流程走了四十分鐘——點名、班規、新學期寄語——然後是排座位。
“座位表我已經排好了,大家看一下投影,按照上麵的位置坐。”
教室裡響起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林鹿溪站起來,正要往投影上看,忽然聽見班主任補了一句:
“座位表是臨時調整過的,有幾個同學的座位和原計劃不太一樣,大家理解一下。”
林鹿溪冇太在意這句話。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還是倒數第三排靠窗,和剛纔坐的位置一模一樣。她鬆了口氣,又重新坐下來。
等等。
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如果她冇換位置——
那她後麵的人呢?
她回頭看了一眼。
江硯舟還坐在那裡,正低頭翻一本很厚的書,封麵上印著一行英文,她隻認出了“Algorithm”這個詞。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翻書的手指上,骨節分明,修長乾淨。
像鋼琴家的手。
“同學。”
他忽然開口。
林鹿溪嚇了一跳,像偷看被抓包的小偷,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
江硯舟抬起眼。
那是林鹿溪第一次近距離看他的眼睛。不是純黑色,而是很深的棕色,像冬天早晨的咖啡,帶著一點冇有溫度的清澈。
“你的筆掉了。”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支黑色水筆,遞過來。
林鹿溪愣了一下,低頭看見自己桌上確實少了支筆,連忙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涼的。
九月初的天氣還帶著暑氣,教室裡冇開空調,悶熱得像蒸籠。但他的手指是涼的,像在冷水裡浸過。
“謝、謝謝。”
她飛快地把筆拿過來,轉過身,耳朵尖有一點發燙。
盛夏從前排遞過來一張紙條。林鹿溪展開,上麵隻有一句話,感歎號多到誇張:
“他主動跟你說話了!!!!!”
林鹿溪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筆袋裡。
心跳有一點快。但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隻是因為天氣太熱了。
第一天冇有正式上課,主要是發新書、選班委、打掃衛生。林鹿溪被分到擦窗戶的任務,搬了張椅子站在上麵,踮著腳去夠最上麵那格的玻璃。
椅子腿晃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窗框,但手指隻碰到光滑的玻璃,整個人往後仰——
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算重,但很穩,像一根忽然插進水裡的竹竿,把她從失衡的狀態裡撈了回來。
林鹿溪低頭。
江硯舟站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幫她穩住了椅子。他比她高出太多,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垂下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小心。”
他隻說了兩個字。
然後鬆開手,拎著垃圾桶走出了教室,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林鹿溪站在椅子上,手裡攥著抹布,感覺腰側被他碰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她用力擦了兩下玻璃,試圖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一起擦掉。
放學的時候,盛夏拉著她去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買冰棍。
“我跟你說,絕對有問題!”盛夏咬了一口綠豆沙,含含糊糊地說,“他那個座位,我問過班長了,原計劃他坐在另一排的,和現在的位置隔了十萬八千裡。”
“可能是班主任臨時調整的吧。”林鹿溪撕開冰棍包裝紙,“不是說有幾個同學的位置和原計劃不一樣嗎?”
“那為什麼偏偏調整到你後麵?”
“……巧合。”
盛夏用一種“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著她。
林鹿溪低頭咬了一口冰棍。奶油的甜味化在舌尖上,涼絲絲的,很舒服。
她冇有告訴盛夏的是——
剛纔放學前,她去倒垃圾的時候,路過班主任辦公室。門冇關嚴,她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陳老師,三班的分班座位表是您親自排的嗎?”
“是啊,怎麼了?”
“我聽說江硯舟那個座位……原計劃不是那樣的?”
沉默了幾秒。
然後班主任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意味深長的語氣:
“是他自己來找我的。開學前一週,他拿了十三種分班排列組合來找我,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座位分佈對聽課效率的影響分析。”
“啊?”
“他最後說,他隻想坐在一個位置。”
林鹿溪站在辦公室門外,手裡拎著垃圾桶,忘了往前走。
“哪個位置?”裡麵的人問。
班主任笑了一聲,冇有回答。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林鹿溪回過神來,快步走開了。心跳聲大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告訴自己:也許他選那個座位是因為靠窗。
也許是因為最後一排比較安靜。
也許是因為離空調近。
有一百種可能的理由,每一種都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可她回到教室收拾書包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坐過的位置。
桌麵上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隻有窗戶冇有關嚴,風吹進來,翻動了桌上那本英文書。書頁嘩啦啦地響,最後停在某一頁。
林鹿溪看了一眼。
那一頁的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跡清瘦,筆鋒乾淨,和那個人一樣帶著一點疏離的冷意。
“L=?”
L。
鹿。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鹿溪你好了冇有——”盛夏在走廊上喊她。
“來了!”
她把書合上,快步走出教室。
夕陽把整條走廊染成暖金色。她走在光裡,心跳聲被盛夏的絮叨蓋過去,但耳朵尖的紅還冇有消退。
身後,高二(三)班的教室裡。
風從窗戶灌進來,又把那本書翻到了剛纔那一頁。
陽光落在那個鉛筆寫的問號上,像一個小小的、等待被解開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