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方緒坐在計程車裡,雙手捧著手機,下半張臉緊緊埋在衛衣領口,隻漏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快要哭出來。
手機上演的是個都市職場劇,裡麵的老大威風凜凜,每天西裝革履指點江山,手底下的人唯唯諾諾每天勤勤懇懇聽從吩咐。
但凡他也是這樣的老大,都不至於在晚高峰時期打到滿是煙味兒和皮革臭氣的計程車,跟前排吞雲吐霧的司機共享同一片空氣。
“到了!”一個急刹車,方緒腦袋差點撞到前排座椅。
他手忙腳亂地拉開車門,出去的一瞬間把口鼻從衣服裡解救出來,呼吸到了一口清爽的空氣。
“呼!”他走向後備箱,拿出自己的行李,關上後備箱的一瞬間車子快速往前開,留給方緒一片汽車尾氣。
“咳咳咳!”方緒閉了閉眼睛,拖著行李箱走進那個破舊的小衚衕。
這個衚衕裡住的人不多,或者乾脆一點,也就隻有他們稽查司的人。
對於稽查司,就連特彆行動隊專案組那群經常對接工作的“同僚”,也對他們有不少誤解,比如說最重要的——誤以為他們這群搞術法的都特彆有錢。
好像他們隨隨便便畫畫符紙、做做法事、送送東西就是一筆又一筆豐厚的酬金。
由於稽查司必須要有隱蔽性,除了直接對接的特彆行動隊專案組,冇有人可以知道他們的具體位置。
所以稽查司冇有官方的辦公室,隻批了一筆錢讓方緒自己找個隱蔽的地方買個房子。
當時的要求就隻有:要大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鄰裡關係一定要和諧不要被舉報最好不要有鄰居、交通一定要便利方便出任務、水電物業費不要太貴節約開支這麼幾件小事。
但凡當時上麵審批下來的經費多一點,他都不至於把稽查司的辦公室設在這個老破小。
柳傾青開啟門,就看見拉著行李箱靠在牆上凹造型的方緒。
倒是跟走的時候穿的不一樣了,這會兒一身西裝,還像模像樣彆了個胸針,頭髮還抓了一下,看著還真像個商業菁英,迎著室內的光看得出他眼下的疲憊,給他身上那股子邪氣都沖淡了不少。
“老大你下次記得帶鑰匙,還有,其實你不用以每次出差回來都直奔辦公室,來證明你愛崗敬業。
”方緒氣笑了:“不是你說有急活兒!”“哦,”柳傾青鬆開門把手,“那你在門口凹什麼造型。
”看著柳傾青轉身就回屋,方緒委屈。
什麼叫凹造型,氣質太好也是錯嗎!到底是啥也冇說,方緒拖著行李箱進門,換鞋脫外套把行李箱推在門口,半句廢話都冇有。
“東西放哪個屋了?”基本的職業道德還是有的。
柳傾青抬起頭,眨眨眼,纔想起來他們有資訊顆粒度冇對齊。
“書房,彆的屋我怕會有衝撞,哦,其實有點眉目了,薑至跟我說,那是泰蘭德來的東西,細究起來屬於一個很古老的國家,這種牌現在很少見了,是以前陰牌牌商酷愛收藏的東西。
”方緒一聲冷笑,雙手環胸:“她說你就信?”頓了好一會兒,他才恍惚間接受到另一個訊息:“薑至?”“阿嚏!”薑至揉了揉鼻子,仰頭倒在沙發上,從天花板看到花架,再從花架順著視線看到茶幾,再到白牆上的投影,上麵嗚嗚啦啦播放著什麼,她聽不清也看不清,眼前逐漸墜入黑暗的時候,一陣惱人的敲門聲響起。
薑至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大晚上連個月亮都看不見,這會兒有東西敲她門,不是有人裝鬼了就是真撞上鬼了。
她裹緊身上的毯子,斂下眼底的煩悶,踢著拖鞋。
敲門聲還在響,一長兩短很有節奏,薑至越走越煩。
最好真是個鬼,她開門就給它鎮住,然後押在這兒給她乾活,乾不好捱打乾好了也捱打“您好。
”開啟門就是春風和煦的微笑,來人一身灰色休閒款西裝,敞著懷,袖口翻著襯衫袖子卡到小臂,腕錶精緻,男人戴了副銀絲框眼鏡,藏在鏡片後麵的眼睛笑意盈盈。
“我是來”“砰”地一聲,門猛地關上,掀起的風狠狠扇了方緒一巴掌,差點打到他優越的鼻梁骨。
方緒愣了三秒,才啞然失笑,他靜靜聽著裡麵的聲音,什麼動靜都冇有。
“咚,咚咚”他繼續敲門。
這次他冇等太久,門很快開啟,露出半個人的縫,屋子裡漆黑,薑至的眼神映著樓道的光,亮的嚇人。
怕薑至再關門,方緒眼疾手快地扒拉住門縫,也冇了裝腔作勢慢悠悠的語速,費勁扒拉側著身子想擠進去:“好久不見薑至,不能請我進去喝杯茶嗎!”-咖啡放在茶托裡穩穩地端過來,有些燙手,柳傾青捏了下耳垂。
“所以你昨天晚上喝到茶了嗎?”方緒一動不動,他仰頭躺在沙發上,整張臉都被蓋在雜誌底下,聲音發悶,“冇有,她說她家裡太小,裝不下我這尊佛。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柳傾青招人的時候還真不知道,薑至跟老大還能有點關係,她真心希望這種關係是積極向上的,畢竟同事關係和諧才能促進工作順利進行。
“也,不算認識吧,三年前見過幾次。
”柳傾青挑眉,大半夜跑到一個不算認識的人家裡討杯茶,還冇討到,這可真不像是方緒乾得出來的事情。
不過她也不是個八卦的人。
“你覺得她能解決那個牌嗎?”方緒轉移話題。
柳傾青有些奇怪:“你不是認識她嗎,你不知道嗎?誒不對啊,你剛剛還催了專案組的入職手續,現在跟我說你不放心人家,是不是有點晚了?”方緒坐直,雜誌砸在他腿上,一晚上冇休息好,這會兒整個人都亂七八糟的,“她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但是她很奇怪,比以前還要奇怪。
”方緒自詡文采淵博,看到薑至的瞬間卻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她身上的變化。
畢竟他們之前確實不熟。
三年前見薑至的時候,雖然她看著也是冷冰冰的,但身上好歹有點兒人情味兒,會微笑會翻白眼,會罵人會動手。
驅魔的時候有不怕“死”的鬼魂嚇唬她,她就給整個封起來,帶到家裡讓它們給自己乾活,乾好了捱打,乾不好多挨幾次打。
那些鬼魂也笨,被薑至騙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離開薑至這裡都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要被薑至騙,然後再見到薑至繼續被坑。
樂此不疲。
那會兒的薑至臉上還有些冇褪去的嬰兒肥,用現在的話叫冷臉萌。
這次見麵,他明顯感覺薑至更冷了,冰窖裡挖出來的人一樣,比以前還要瘦,披著厚毯子也冇顯得胖一點。
一個人的時候還是不喜歡開燈,周身都給黑暗攏著,拿上目線瞪人的時候,像個格格巫。
這麼評價絕對不是因為昨天薑至掐他脖子上的肉,迫使他離開門縫然後又被風扇了個巴掌。
柳傾青似笑非笑:“你總要允許後浪把前浪拍在沙灘上的,乾這行的誰不奇奇怪怪的,再說了,奇怪怎麼了,她也冇案底啊,專案組查人你還不放心嗎?”方緒抓了把頭髮,腦子裡又想起來那個詭異的法器和所謂的“天神”,不由得一股子煩躁,抬手又把雜誌蓋在臉上。
“我昨天晚上跟她說了,今天抽時間再來一趟稽查司,那種怪東西還是儘快處理掉吧,誒,蔣一韓呢,他也得來啊。
”“今天上午他有課。
”柳傾青打了個哈欠,低頭抿一口咖啡。
她也不是很相信薑至,但是試試總冇壞處,最差的結果就是把牌重新鎮壓回去,還能順便看看薑至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柳傾青揉了揉眼睛,猶豫著要不要也去補個覺,但是補也補不回來。
她已經連續好幾天冇睡好了,那牌被鎮壓著,雖然裡麵的東西出不來,但也會對接觸過的人造成影響,睡不好都算是正常的,嚴重的會生個不致命但難受的小病。
還有可能大病一場燒的站都站不起來。
這種比較極端的情況一般發生在本身體質過陰的人身上,很可惜,薑至就是其中一個。
不過好在她處理這種情況已經很熟練了。
外頭已經是豔陽天,這裡的房子隔音還可以,至少她冇有被早高峰此起彼伏的喇叭吵醒。
薑至睜開眼睛,然後又睜開眼睛。
胃餓的有些疼了,她想回憶一下自己昨天什麼時候吃的飯,腦子退耕還林一樣晃了一圈,最後的記憶落在揹著樓道光笑得過於溫暖的方緒。
三年了,他一點都冇變,站在那兒就讓人心煩氣躁。
非要說變化就是戴了個眼鏡,純裝,冇有度數,看著像個玉麵書生,隻可惜周身的氣質還是斯文敗類。
薑至揉了揉眼睛,胳膊跟八爪魚一樣粘了一圈,最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手機,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誌點了個飯,付完款的那一刻又昏迷過去。
等她真正吃上飯的時候,飯已經冰涼了,黃燜雞都是涼的,冇了熱騰騰的鍋氣,這會兒吃著發腥,薑至也不挑,隻管往嘴裡塞。
她眯著眼睛看外麵溫暖的太陽,深呼吸一口氣,喝了口外賣附贈的可樂,把嘴裡的飯往下順。
多少補充了些能量,薑至的大腦總算是開始轉了,她盯著沙發看了半晌,總算是想起來:昨天答應了方緒,今天要去趟稽查司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