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附子
附子的來源，林硯整整跑了三天。
春風小區周邊大大小小十幾家藥店，她一家一家走進去，把陳瑤的照片遞到店員麵前，問有沒有見過這個姑娘。大部分人隻是掃一眼，搖搖頭說記不清，畢竟每天來買葯的人太多，誰也不會特意記住一張普通、憔悴、沒什麼特點的臉。
直到她走到小區東門對麵那家康泰大藥房。
店麵不大，燈光偏黃，貨架擺得密密麻麻，空氣中飄著一股甘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守店的是個二十齣頭的小姑娘，紮著低馬尾，手指一直無意識地絞著身上的藍布圍裙，看見林硯遞過來的照片，眼神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搖頭。
“好像……見過。”女孩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
林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麵上卻依舊平靜：“什麼時候？來買什麼？”
“大概兩個多月前吧。”女孩努力回憶著，眉頭輕輕皺起，“她來過兩三次，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臉色特別差，眼泡腫著，像是剛哭過，也不怎麼說話，就安安靜靜站在櫃檯前，看著葯架發獃。第一次來買的是安神類的沖劑，說整夜睡不著。第二次……就問起了附子。”
“附子？”林硯重複了一遍，指尖微微收緊。
“嗯。”女孩點頭，語氣裡多了幾分後怕，“我當時跟她說了，附子有毒性，必須遵醫囑，炮製不到位、用量不對都會出問題，普通人不能隨便買。她就站在那兒，沉默了好一會兒，說自己就是睡不著，白天渾渾噩噩，想試試能不能精神一點。我勸不住，她堅持要，我就稱了一小包，不到十克，反覆跟她講煎煮時間、禁忌，她都隻是點頭，聽完拿著葯就走了。”
“她當時還說過別的話嗎？”
女孩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好像說了一句……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反正也睡不著，試試吧。”
林硯沒再追問，道了謝，轉身走出藥店。
陽光很亮，照在人行道上，卻暖不透她身上的冷。她站在路邊，望著對麵春風小區的大門，7號樓的樓頂在視線裡微微發亮。
陳瑤自己買的附子。
是她親手加進了自己的安神茶裡。
不是別人投毒，不是有人潛入家中加害，是她自己。
林硯忽然明白了。陳瑤不是不想死，她是不想以“自殺”的身份死去。
被網暴三個月，幾千條汙言穢語塞滿私信，陌生的惡意從螢幕裡鑽出來，纏在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去看中醫，喝安神茶，努力想睡一覺，努力想活下去，可那些謾罵沒有停過，何誌遠的偷窺沒有停過，暗處的注視沒有停過。她撐不住了。
可她不願意讓別人說，她是脆弱到自己放棄生命。她想把所有的死因，都推給那些藏在螢幕後的刀。
她加了附子，讓安神的葯變成了催命的毒，讓失眠更重，讓精神更恍惚，讓絕望一點點漫過頭頂。最後那個夜晚，她走上樓頂，站了很久很久，對麵陽台上的何誌遠看著她，以為她隻是吹風，她卻在那一刻，徹底鬆開了手。
兇手是誰？
是發照片的何誌遠。
是帶頭謾罵的孫浩。
是隨手轉發的趙誌遠。
是每一個敲下惡毒句子、把痛苦當熱鬧看的陌生人。
可最後那一下，是陳瑤自己，朝著深淵，邁了一步。
林硯低頭看著地麵，自己的影子被陽光壓得很短，縮在腳邊，像一團逃不掉的陰霾。她站了很久，直到路邊的車鳴笛聲把她拉回神，才慢慢轉過身，朝警局的方向走。
回到隊裡，她把調查結果原原本本告訴了周策。
周策坐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指節反覆摩挲著煙身，沉默了很長時間。辦公室裡隻有空調吹風的聲音，冷得人骨頭髮僵。
“是她自己加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硯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她眼前又浮現出陳瑤父母的樣子。母親跪在殯儀館冰冷的地麵上，伸出去的手顫抖著，想碰一碰女兒的臉，卻又不敢，彷彿一碰，那點僅存的溫度就會徹底消失。父親站在一旁，背駝得厲害，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線，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們不知道女兒偷偷買了附子，不知道她把絕望拌進葯裡一口口喝下，不知道她每個夜晚睜著眼到天亮，不知道她站在樓頂時，心裡是恨，是怕，還是徹底的空。
他們隻知道，女兒死了。
而那些罵過她的人，依舊在網上敲敲打打，換一個目標，繼續發泄著自己的惡意。
周策把煙按在煙灰缸裡，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無力的篤定：“案子，結了。”
林硯再次點頭。
案子結了。
卷宗可以歸檔，程式可以走完，責任人可以被處罰。
可陳瑤回不來了。
她的燈再也不會在六樓亮起，她的陽台再也不會晾起乾淨的襯衫，她再也不會問出那句——“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窗外的雲慢慢飄過去，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卷宗封皮上，那上麵寫著她的名字，安靜，單薄，像她短暫的一生。
結了。
真的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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