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王誌強在東湖公園後方一處廢棄水塔裡被抓獲。
那是一座早就停用多年的舊水塔，磚混結構，外壁爬滿青苔，鐵門銹得死死的，側麵破了一個大洞，剛好能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裡麵陰暗、潮濕、堆滿垃圾，散發著黴味和塵土味，是城市裡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周策帶著隊員趕到時，遠遠就聞到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水塔內部空間狹小，王誌強就蜷縮在最裡麵，鋪著撿來的破棉被，旁邊放著一個豁口鐵鍋、一個小酒精爐，地上散落著乾硬的草藥渣、空塑料瓶、皺巴巴的塑料袋。
他正蹲在地上熬藥，火苗微弱，葯湯咕嘟作響。
看到警察圍過來，他沒有跑，沒有喊，也沒有反抗。
隻是抬起頭，睜著一雙異常明亮、卻又空洞的眼睛，安靜地看著眾人，像一隻受驚卻不掙紮的流浪動物。
他瘦得嚇人，顴骨突出，頭髮亂成一團，衣服破爛不堪，渾身臟臭，隻有眼神乾淨得不正常。
“你叫王誌強？”周策上前，聲音平穩。
他輕輕點頭。
“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
他又點頭。
“為什麼？”
王誌強歪著頭，想了很久，用一種極其輕、極其認真的語氣說：
“他吃我的葯了。”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
“他頭暈，站不穩，扶著牆喘氣。”王誌強慢慢說，眼神裡沒有惡意，隻有單純的認真，“他送外賣來，很累，我看著難受。我燉了葯，喝了就不暈，我讓他喝，他就喝了。”
林硯瞬間想起屍檢報告。
葯膳裡混有安定類成分，加上李強長期勞累、心臟隱患，直接誘發猝死。
她一直以為是下藥害人，沒想到，竟是這樣荒唐又心酸的理由。
“然後呢？”她輕聲問。
“他睡著了，睡得很香。”王誌強的目光飄向遠處，“我出去買煙，回來他就不動了。我害怕，我不敢說……我就把他挪到那邊，藏起來了。”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想讓他不暈……我不知道他會死。”
整個供述過程，他沒有撒謊，沒有掩飾，沒有推卸。
他隻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所謂的“好心”，會變成殺人的利器。
那天晚上，李強連日高強度跑單，體力透支，站在404門口頭暈目眩。王誌強以為他病了，好心讓他喝下自己熬的安神葯膳。葯裡的安定片，是他撿來的，他隻知道吃了能睡覺，卻不知道會致命。
李強倒下後，王誌強被嚇壞了。
他拖走屍體，清理房間，躲進水塔，把自己徹底藏進黑暗。
他不是窮凶極惡的兇手。
他隻是一個病了、怕了、無處可去的可憐人。
案件移交檢察院後，鑒定結果為限製刑事責任能力。
最終，王誌強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半年後的一個午後，林硯獨自去了那座廢棄水塔。
鐵門敞開著，小爐子還在，鐵鍋還在，地上殘留著乾枯的藥渣。一切都保持著原樣，像一場被定格的悲劇。
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藥渣，放在手心。
很苦，很乾，很輕。
走出來時，陽光刺眼，風輕輕吹過。
她又想起王誌強反覆說的那句話：
“我就想讓他不暈。”
他想救人。
卻殺死了一個拚命活著、拚命養家的年輕人。
沒有陰謀，沒有仇恨，沒有算計。
隻有兩個底層人，一場陰差陽錯，一段再也無法挽回的生命。
水塔靜靜立在那裡，沉默，荒涼，像一座無聲的墓碑。
紀念著一個死去的外賣員，
也紀念著一個瘋掉、卻從未想過害人的人。
城市很大，燈火很亮。
可總有一些人，活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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