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那天，天氣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林硯提前到了法院，門口停著幾輛警車，還有幾個背著相機的記者，遠遠地站在一邊，不敢靠近。有人蹲在台階上抽煙，煙頭明滅，臉上帶著說不清的沉重。
她安靜地走進去，過了安檢，順著樓梯上了二樓法庭。
法庭裡不算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旁聽席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前排最顯眼的，是楊老師和她的女兒。
女孩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白色校服，安安靜靜地坐著，頭一直低著，盯著地麵，一言不發。楊老師緊緊握著女兒的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王磊坐在另一邊，孤零零一個人。他穿著一件簡單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通紅，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他旁邊空著好幾個座位，沒人願意靠近，像是在躲避一場無法麵對的悲劇。
沒過多久，法庭大門開啟，王大軍被兩名法警帶了進來。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灰夾克，袖口磨得發亮，褲子寬鬆，顯得人更瘦更小。頭髮花白了不少，臉上布滿皺紋，低著頭，步履緩慢，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蒼老、不起眼的底層工人，完全無法讓人把他和殺人兇手聯絡在一起。
他走進法庭時，目光很淡地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沒有看失去丈夫的楊老師，沒有看失去父親的小女孩，隻是在兒子王磊的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眼。
就一眼，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他站到被告席上，低下頭，再也沒有動過，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庭審開始，公訴人站起身，一字一句宣讀起訴書。指控他因就醫矛盾，在醫院診室持刀行兇，致被害人陳建國當場死亡，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刑事責任。
整個過程裡，王大軍一直低著頭，沒有辯解，沒有反駁，也沒有任何錶情。
唸到“故意殺人罪”時，他沒動。
唸到“致一人死亡”時，他的肩膀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
法官看向他，聲音嚴肅：“被告人王大軍，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及罪名，有無異議？有無辯解？”
王大軍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法官，又飛快地低下去。沉默了很久，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乾澀：
“我認。”
簡單兩個字，卻壓垮了旁聽席上所有人的情緒。
壓抑的哭聲輕輕響起，細細的，抽抽搭搭，不知道是楊老師，還是其他親屬。女孩依舊低著頭，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哭出聲。
法官再一次詢問：“你是否還有其他陳述？”
王大軍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掙紮。最終，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痛苦。
“我頭暈。吃了三個月葯，一點沒好。錢花了不少，罪也受夠了。我問醫生什麼時候能好，他就讓我繼續吃。我難受，睡不著，天天熬著。那天去醫院，看見他，我心裡那股火一下子就上來了，我就……”
他沒有再說下去，剩下的話，被他咽進了肚子裡。
法官點了點頭，不再多問，開始當庭宣判。
法庭裡瞬間安靜到極致，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被告人王大軍，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一句話落下，塵埃落定。
王大軍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又重新低下頭，彷彿這個結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法警上前，帶著他離開。
經過旁聽席時，他再一次，輕輕往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磊猛地站起身，想往前沖，卻被法警輕輕攔住。他隔著人群，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爸！”
那一聲喊，撕心裂肺，卻再也喚不回頭。
王大軍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被法警帶出了法庭。側門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旁聽席上的人陸續起身離開，腳步沉重。楊老師依舊坐在原地，緊緊握著女兒的手，望著空蕩蕩的被告席，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林硯站起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法庭裡，明亮，卻冰冷。
一場悲劇，兩家人的毀滅，到此，終於畫上了一個沉重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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