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師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死死攥著,指節捏得發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綳了起來。
她麵前那杯水是剛倒的,早涼透了,一口沒動。客廳靜得嚇人,牆上掛鐘哢噠哢噠地走,每一聲都敲得人心頭髮慌。電視關著,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蘋果,氧化發黃,沒人碰。
周策坐在對麵,筆錄本攤開,筆捏在手裡半天,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口。
林硯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楊老師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裡,生怕驚動了什麼。
“他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盯著那杯涼水,眼神發直,“跟我說晚上早點回來,陪閨女去買輔導資料。孩子唸叨好幾天了,他說下班早,親自帶她去。”
她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還說買完書去吃頓好的,閨女想吃啥就吃啥。她那天特別高興,說要吃火鍋。”
周策輕聲問:“他平時都這樣疼孩子嗎?”
楊老師點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他這輩子,就閨女最要緊。再忙再累,孩子的事永遠排第一。”
“中午我給他打了個電話,沒人接。我以為他在坐診,就沒再打。下午兩點多,醫院來電話了。”
周策問:“誰打的?”
“他們院長。”楊老師的聲音開始發顫,“讓我立刻去醫院,說出事了。我問到底出什麼事,他不說,隻催我趕緊過去。”
話說到這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涼水裡,濺起一小圈不起眼的波紋。她沒抬手擦,就任它往下流,流過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趕到醫院,他們不讓我進。我就在走廊裡等,等了兩個多小時,纔有人出來跟我說……跟我說……”
她再也說不下去。
林硯把桌邊的紙巾盒輕輕往她麵前推了推。
楊老師沒拿,依舊僵坐著,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氣的雕像。
“他平時……和病人有過矛盾嗎?”周策換了個方式問。
楊老師用力搖頭:“沒有。他脾氣好得很,病人怎麼追問都不急。有些老人耳朵背,一句話重複五六遍,他也耐心得很。有的病人沒掛號直接闖進來,他也先給看,從不趕人。”
“王大軍這個名字,你聽過嗎?”
楊老師想了一會兒,慢慢點頭:“好像聽他提過一句,說有個病人血壓一直降不下去,換了好幾個方子都不太管用。他說這種情況也常見,每個人體質不一樣,有的人就是要調理很久。”
“他有沒有說過,這個病人情緒不太好,或者有過激的地方?”
楊老師又搖頭:“沒有。他就是隨口提了一句,我也沒往心裡去。他平時回家,經常跟我說病人的事,大多都是當家常聊,沒聽過跟誰紅過臉。”
周策沉默片刻,輕輕合上了筆錄本。
“楊老師,節哀。”
楊老師點點頭,人依舊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硯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楊老師還是那個姿勢,雙手緊攥,目光死死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水。窗戶留了一道小縫,風鑽進來,窗簾輕輕晃了晃。
牆上的全家福裡,陳建國笑得一臉溫和,摟著妻子和小女兒。女兒那時候還小,紮著兩個羊角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傻乎乎的。
林硯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下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頓。
走到三樓拐角,她停下腳步,抬頭往上看了一眼。那扇門還虛掩著,楊老師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被釘在了沙發上。
她站了幾秒,繼續往下走。
走出單元門,陽光猛地照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門口還擺著幾個花圈,白紙黑字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誰在低聲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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