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複檢報告,是第四天下午快下班時送過來的。小王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幾張紙,臉色比平時沉,進門就往林硯桌前走,沒多餘的話。
“林姐,你之前讓重驗的那幾袋補藥,查出來東西了。”
林硯正低頭翻著劉春燕的從業記錄,聽見這話,把筆記本合上,伸手接過報告。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風吹過樓道窗戶的輕微聲響,還有隔壁辦公室傳過來的、模糊的電話交談聲。
她一頁一頁往下看。
黃芪袋,底部檢出微量烏頭鹼殘留。
黨參袋,底部同樣檢出微量烏頭鹼。
枸杞、紅棗兩袋,也都在袋底位置,檢測出低濃度烏頭鹼附著。
劑量非常小,小到第一次常規檢測時,隻會被當成無關雜質忽略。可一旦針對性去篩查烏頭鹼,痕跡就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不是這些補藥本身有毒,而是長期和有毒藥材放在一起,被一點點滲透、沾染上去的。
林硯把報告放在桌上,拿起手機,直接給周策撥了過去。沒一會兒,周策就從外麵趕了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冷風,一進門就往桌前湊。
“怎麼樣?”
周策拿起報告快速掃了一遍,眉頭慢慢皺緊,“就這點量,能當回事?”
“不是量的問題,是位置。”林硯伸手指著報告上的資料,語氣平靜,沒有多餘情緒,“你看,四袋葯,全都是袋底有毒。說明有毒的東西一直壓在它們上麵,粉末慢慢往下漏、往下滲,時間一長,每一袋都沾上了。”
“生川烏。”周策立刻反應過來。
“對。”林硯點頭,“劉春燕一直把生川烏和黃芪、黨參這些補藥混放在一起,要麼是同一個布包,要麼是同一個櫃子。她自己說用來泡酒治腿疼,可真正的用途,根本不是擦腿。”
她頓了頓,指尖在報告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單獨拿生川烏下毒太紮眼,萬一被老人、被其他護工看見,一句話就解釋不清。可混在補藥裡就不一樣了,燉湯的時候隨手抓一把,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葯膳,老人喝著有點苦,也隻會當成中藥的味道,不會有半點疑心。”
周策沉默下來,靠在桌邊,點了一根煙。煙味在小小的辦公室裡散開,沒人說話。他抽了兩口,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抬頭看向林硯。
“證據鏈夠不夠?”
“夠。”林硯答得很乾脆,“藥材販子的證詞,她出租屋床底搜出來的大半斤生川烏,吳德明的毒理檢測報告,兩袋都帶有吳德明指紋的毒藥材,再加上現在這份補藥殘留報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已經堵死她所有狡辯的可能。”
周策嗯了一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就往外走,“我去檢察院跑一趟,把材料送過去,提前溝通。”
門被輕輕帶上,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
林硯重新坐回椅子上,沒有立刻繼續幹活,而是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
微量烏頭鹼。
四袋補藥。
全部集中在袋底。
這些冷冰冰、沒有感情的資料背後,是一條又一條人命。她翻開之前記下的筆記,劉春燕的從業經歷攤在眼前,空白的地方比寫滿的地方還要多。2008年到2012年,在家政公司掛名,全是零散私單,去過誰家、照顧過哪位老人、待了多久,沒有任何登記。2013年到2015年,在一家名字都模糊不清的養老院工作,記錄斷斷續續。後麵是福壽康,再到康樂。
整整二十年。
她做了二十年護工,守著一個又一個垂暮的老人。誰也不知道,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有多少人悄無聲息地死在她手裡,死在一碗碗看似溫和、實則致命的葯膳裡。他們到死都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細心體貼、願意為他們燉湯補身體的好人。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走廊裡的燈亮了,光線透過門縫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痕。腳步聲、關門聲、說話聲,遠遠近近地混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霧,把林硯裹在中間。
她又想起劉春燕在審訊室裡,那張平靜得近乎麻木的臉,想起她輕飄飄說出來的那句話——我是在做好事。
到底是經歷了多少絕望和痛苦,才能把殺人,當成解脫;把罪惡,當成善意。
林硯把報告收好,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長長呼了一口氣。
案子的證據已經足夠紮實,真相也已經清晰無比。可她心裡沒有半點破案後的輕鬆,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悶。
十一條已經查實的人命。
或許還有更多,永遠埋在時光裡,再也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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