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域指尖的法訣剛斂,崖底忽然傳來一陣黏膩的“簌簌”聲,像是無數條蚯蚓在腐土裡鑽動。他攥緊腰間的青銅法鏡,鏡麵上刻著的二十八星宿紋泛起微弱的銀光,將周身三尺內的黑霧驅散些許。
“誰在那裡?”趙域沉聲道,靈力順著喉結滾動注入聲音,震得周圍的枯樹葉子簌簌落下。這些落葉觸到黑霧的瞬間,竟像被強酸腐蝕般冒起白煙,化作一灘灘灰綠色的黏液。
黑霧裡沒有回應,隻有那“簌簌”聲越來越近,帶著一股陳年腐木混著海水腥氣的怪味。趙域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青墟山底藏著‘濁海遺蛻’,見之即染‘失智瘴’,莫要被它的聲音騙了。”
他正欲掐動“破妄訣”,黑霧中忽然飄來一段斷斷續續的唱腔,調子古怪得像是用生鏽的鐵片刮著石頭:“月照青墟...骨作梯...客從何來...要歸西...”
“裝神弄鬼!”趙域低喝一聲,將青銅法鏡往前一推,鏡中射出一道瑩白光束,直刺黑霧深處。光束掃過的地方,黑霧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觸須——那些觸須約莫手指粗細,頂端生著透明的吸盤,正牢牢吸在岩石上蠕動。
觸須叢中,竟嵌著十幾張人臉。那些人臉緊閉著眼睛,麵板呈現出死魚般的青灰色,嘴唇卻詭異得鮮紅,還在隨著唱腔一張一合。
“這是...‘濁海遺蛻’的寄生物?”趙域瞳孔微縮,他曾在宗門典籍裡見過記載,“濁海遺蛻”是上古時期沉入海底的邪神殘軀,其血肉會化作觸須,將活人拖入其中,再用受害者的臉當做“傳聲筒”。
“小友...救救我...”其中一張人臉忽然睜開眼睛,露出一雙純白的眼珠,聲音也變作了清晰的男聲,“我是三年前入山的修士林文遠,被這東西纏上後,日日受剜心之痛...”
趙域握著法鏡的手緊了緊,青銅鏡的溫度忽然變低,鏡背上的星宿紋開始發燙。他記得典籍裡說過,“濁海遺蛻”能讀取人心底的記憶,再化作熟人的模樣誘騙獵物。
“林道友?”趙域故意放緩語氣,指尖悄悄凝聚靈力,“你既被困三年,可知如何破解這‘失智瘴’?”
那張人臉的嘴角忽然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手強行扯到耳根:“破解?何須破解...隻要讓觸須鑽進你的心口,你就能和我們一樣...永遠留在這青墟山底,再也不用受修仙之苦...”
話音未落,十幾張人臉同時睜開眼,全是清一色的純白眼珠。那些黑色觸須猛地繃直,像毒蛇般朝著趙域竄來,頂端的吸盤張開,露出裡麵細密的尖齒。
“早就知道你是假貨!”趙域將靈力儘數注入青銅鏡,鏡中光束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將他籠罩。觸須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冒出的黑煙裡飄著細碎的金色光點——那是觸須被靈力煉化後殘留的邪神氣息。
“你竟敢傷我!”黑霧深處傳來一聲暴怒的嘶吼,聲音不再模仿人聲,而是帶著海水的咆哮與骨骼摩擦的脆響。地麵忽然劇烈震動,崖壁上的岩石紛紛脫落,露出底下更粗的觸須——那些觸須足有水桶粗細,表麵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鱗片縫隙裡還嵌著殘破的修士法衣碎片。
趙域往後急退兩步,腳掌剛落地,就感覺踩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低頭一看,竟是一隻青灰色的手掌從土裡伸出來,五指彎曲著抓向他的腳踝。
“此地竟是‘濁海遺蛻’的根須所在!”趙域心頭一沉,他原以為隻是遇到了殘軀碎片,沒想到竟找到了邪神的本體巢穴。他迅速掐動“禦風訣”,身體騰空而起,避開了那隻手掌——而那手掌從土裡抽出時,還帶著半截腐爛的小臂,小臂上掛著一枚熟悉的玉佩。
“那是...張師兄的‘鎮邪佩’!”趙域瞳孔驟縮,張師兄是半年前宗門派來探查青墟山的修士,至今杳無音訊,沒想到竟已殞命於此,連魂魄都被邪神吞噬,化作了巢穴的一部分。
“小修士,你逃不掉的。”黑霧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渾身由觸須纏繞而成,胸口的位置嵌著一顆渾濁的黑色珠子,珠子裡隱約能看到無數張人臉在掙紮,“這青墟山底,早已被我的根須鋪滿,你每走一步,都是在我的血肉上行走...”
趙域咬了咬牙,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把符紙——那是師父留給她的“五雷符”,一共隻有三張,是能對抗築基期修士的殺招。他將靈力注入符紙,符紙上的雷紋立刻亮起金色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起雷電的焦味。
“你以為這些凡俗符籙,能傷得了我?”邪神的聲音裡滿是嘲諷,胸口的黑色珠子忽然射出一道灰光,直刺趙域手中的符紙。灰光觸到符紙的瞬間,符紙上的雷紋竟開始褪色,金色光芒變得暗淡。
“這是‘失智瘴’的本源之力!”趙域心中一驚,連忙將符紙往後一收,同時將青銅法鏡擋在身前。灰光撞在鏡麵上,激起一圈漣漪,鏡背上的星宿紋瞬間亮起,將灰光反彈回去——而反彈的灰光落在邪神的觸須上,竟燒出了一個窟窿,窟窿裡流出墨綠色的汁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那麵鏡子...是‘鎮星鏡’?”邪神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忌憚,“你是‘觀星門’的弟子?”
趙域沒有回答,他知道此刻不能分心。他趁著邪神忌憚的間隙,迅速掐動“引雷訣”,將僅剩的兩張“五雷符”同時丟擲。符紙在空中化作兩道金色的雷弧,帶著刺耳的轟鳴,朝著邪神胸口的黑色珠子劈去。
“你敢!”邪神嘶吼著,無數觸須從地麵升起,交織成一道厚厚的屏障。雷弧劈在屏障上,發出“轟隆”的巨響,金色的雷光與青黑色的觸須碰撞,激起漫天的火花與黑霧。
趙域趁機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顆“清心丹”吞了下去——方纔與邪神對峙時,他已吸入了少許“失智瘴”,此刻隻覺得頭暈目眩,眼前開始出現幻象:他看到師父站在崖邊,朝著他招手;看到張師兄笑著遞給他一瓶丹藥;看到無數張熟悉的人臉,都在勸他放下抵抗,融入這青墟山底。
“不能被幻象騙了!”趙域用力咬了咬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他看向邪神的方向,隻見雷弧消散後,觸須屏障上出現了一個缺口,而邪神胸口的黑色珠子上,也裂開了一道細紋。
“觀星門的小崽子,你徹底惹惱我了!”邪神的聲音變得尖銳,地麵忽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裡湧出大量的海水——那些海水泛著青黑色,裡麵漂浮著無數殘破的骨骼,還有一些尚未完全腐爛的修士屍體。
趙域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海水中蘊含著濃鬱的邪神之力,隻要沾到一點,恐怕會立刻被“失智瘴”侵蝕心智。他迅速掐動“水遁訣”,想要避開海水,卻發現周圍的空間竟被邪神之力封鎖,他的靈力運轉變得滯澀起來。
“哈哈哈,你逃不掉的!”邪神的笑聲在崖底回蕩,觸須從海水中伸出,像藤蔓般朝著趙域纏繞過來,“成為我的一部分吧,這樣你就能永遠活下去,再也不用為了修仙而痛苦...”
趙域握著青銅法鏡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大。他看著越來越近的觸須,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鎮星鏡的真正力量,不在於破妄,而在於引動自身的‘本命星’之力,可這力量太過霸道,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
“罷了,今日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不能讓這邪神繼續為禍!”趙域閉上雙眼,將全身靈力注入青銅法鏡,同時在心中默唸“觀星門”的本命星口訣。鏡背上的星宿紋忽然亮起耀眼的光芒,光芒中浮現出一顆閃爍的星辰——那是趙域的本命星“破軍星”。
“這是...本命星之力?”邪神的聲音裡滿是震驚,“你竟能引動本命星?!”
趙域沒有回應,他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青銅鏡中湧出,順著他的經脈流向四肢百骸。這股力量帶著毀滅與破局的氣息,讓他的身體都開始發燙。他睜開雙眼,眼中閃爍著與破軍星同樣的光芒,手中的青銅鏡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刺邪神胸口的黑色珠子。
“不——!”邪神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想要用觸須阻擋光柱,可光柱卻像切豆腐般穿過觸須,瞬間擊中了黑色珠子。黑色珠子應聲碎裂,裡麵的人臉紛紛消散,化作一縷縷灰煙。
邪神的觸須開始迅速枯萎,青黑色的鱗片紛紛脫落,海水中的邪神之力也在快速消散。趙域鬆了口氣,正欲收回靈力,卻忽然感覺胸口一陣劇痛——方纔引動本命星之力時,他的經脈已受到了嚴重的反噬,此刻鮮血正從他的嘴角溢位。
“小崽子...你以為這樣就能殺了我?”邪神的聲音變得微弱,卻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我是‘濁海遺蛻’,隻要還有一根根須尚存,我就能重新複活...而這青墟山底,藏著我無數的根須...你等著...我會讓你...成為我最完美的容器...”
話音未落,邪神的身體便化作無數道黑霧,消散在空氣中。崖底的海水也開始退去,露出布滿觸須殘骸的地麵。趙域癱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每咳一次,都有鮮血咳出。
他看著周圍恢複平靜的崖底,心中卻沒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邪神沒有死,隻是暫時蟄伏起來了。而他自己,不僅經脈受損,還吸入了不少“失智瘴”,若不儘快找到解藥,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那些嵌在觸須上的人臉。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去找‘清心草’煉製解藥。”趙域掙紮著站起身,剛走兩步,就看到不遠處的岩石縫裡,竟生長著一株泛著瑩白光芒的小草——那正是“清心草”。
他心中一喜,連忙走過去,正欲采摘,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猛地回頭,隻見一個穿著灰袍的修士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雙眼竟是純白色的——和那些嵌在觸須上的人臉一模一樣。
“小友,你找到‘清心草’了?”灰袍修士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熟悉的海水腥氣,“不如...分我一半?”
趙域握著青銅法鏡的手再次緊了緊,他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