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為魂魄曾短暫離體,後又與晏無歸雙修至後半夜,宿懸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她一直困在雜亂無章的夢境中,似乎與另一縷靈體交錯控製著意識逃亡。
她時而坐在大學教室裡,昏昏欲睡地聽教授念ppt,突然被窗外的鳥鳴聲驚醒,正握筆寫著的隨堂練習卻是丹藥學入門,手邊的煉丹爐砰地炸開;時而她又奔波在下地鐵後轉單車的通勤之中,等紅綠燈的片刻,腳下的陸地卻變成了雲海。
她漫無目的地在雲中穿行,似乎向著光源的方向,視野愈發模糊,身體也愈發沉重。
她嗅到腥甜的鐵鏽味,從喉嚨裡翻湧上來,嗆得她不得不停下來,扶著一堵無形的牆咳嗽。
牆的另一側是什麼呢?她下意識地想。
但她已經無力再去探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古老沉重的破風箱,灼熱的火焰將她架在雲上炙烤,幾乎將五臟六腑都烤熟,四肢卻如墜冰窖的冷。
她頭痛欲裂,半跪在地,暈眩的噁心使她不斷嘔出內臟碎片,心中卻始終有一個無比明晰的念頭在盤旋——隨著靈力流轉,毒性一點一點沿著經脈蔓延,她還能苟延殘喘兩三日,甚至無法利落地死去。
為什麼?她茫然地想。
為什麼?!
在註定的結局前,她竟然如同俗人一般大笑起來。
修道多年她似乎第一次念頭通達,以往的枷鎖再無法將她囿於樊籠之中。
逆來順受許多年,至少這一次,她想自己選。
……
“恨嗎?”
冇有情感、也冇有語調起伏的聲音。
“不甘心嗎?”
……不甘心嗎?
“重來一次,如何?”
不,不要聽信虛妄之言,不要將魂魄交到任何人手中。
簫聲尖嘯,宿懸猛然驚醒。
冇有、冇有夢中瀕死掙紮的快意,也不會被反湧的血液堵上喉嚨。
她全須全尾地活著。
方纔夢中的場景仍舊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盤旋不去,宿懸下床,倒了杯冷茶嚥下,藉著隔夜的苦澀壓掉反胃的噁心感。
夢中諸事的感知太過清晰,饒是宿懸再遲鈍也能意識到它並非虛構,而是一段曾真實發生的往事。
可親曆者卻並非她本人,她先前在pdf中見過文字記載,卻遠不如此次夢魘印象深刻。
她在一切尚未發生的八年前,許多事尚未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宿懸很快冷靜下來,這才注意到晏無歸早已不在房中,詢問仙侍,得知她早已出門。
果真如昨日所言,將魂燈歸還入天機峰庫房了?
宿懸靠在窗台邊,重新將散亂的線索串聯起來。
其一,她會被晏無歸的魂燈召出、她昨夜在夢中親曆飲下鴆酒之後的事,這兩條線索很顯然能夠推出,“她”的魂魄即經曆過pdf中一係列事件的魂魄。
重生的不止晏無歸一人。
還有原主、亦或許如今“宿懸”的魂魄。
其二,她在夢中明顯感知到另一縷靈體的意識,那麼很有可能這具身體中除了她所認知的自己以外,仍存著另一縷擁有自主意識的魂魄。
——屬於原主的魂魄。
不知為何上一世她並未徹底消亡,而是與如今宿懸的魂魄共同存在於這具本屬於她的身體中。
姑且也稱她為宿懸。
其三,倘若晏無歸與宿懸皆是重生,那麼或許,宿懸並非穿越到一條新的時間線,而是某種外界力量強行將已發生的一切倒轉,使她們回到八年之前的現在?
尚不能推測出明確結論,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也冇有這個必要。
回到上一步推測,既然原主是有意識的,那麼她在夢境中所傳遞給自己的資訊,或許可以成為新的突破口?
宿懸閉眼,試圖在腦海中還原當時下意識的反應。
為什麼?
——她需要一個理由,因為這杯突如其來卻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鴆酒,因為她與晏無歸相處的所有過往,也為她從未自己決定過的命運。
恨嗎?不甘心嗎?要重來嗎?
——茫然,和強烈的抗拒,但那真的是抗拒嗎?她在懼怕無法改變,她從未真正做過屬於自己的決定,隻有唯一一次例外。
她想自己選。
她最終選擇了一條怎樣的道路?意識模糊、昏沉、漫無邊際地散開,靈力每一次流轉過全身經脈帶來的劇痛格外漫長煎熬,她像被玩弄的獵物,在緩慢收緊的網中拚儘全力掙紮,哪怕明知曉毫無一絲生還的可能。
為什麼不能一劍將這一切都結束?
她難道會掙紮、會反抗嗎?
這麼多年,她一直像被貓圈養的鼠類一般活著嗎?在她人的施捨下?
以至於現在連死亡也需要祈求。
心中有一個愈發強烈的念頭在叫囂。
結束、結束、結束、結束結束結束結束結束結束這一切!
劍鳴。
……
直至最後她也從未求生,她所求不過一死。
宿懸回無為峰閉關了三天。
她曾想剝離那段痛覺,可她將儲存知覺的容器握在手中,卻又躊躇。
如果忘記這段痛,“宿懸”的魂魄還剩下什麼?
她想要記住它。
出關後宿懸再次回到天機峰,經脈寸斷的幻痛終於徹底被隱藏在魂魄的深處。
她恢複了上課、修煉、與晏無歸和諧相處的日子。
晏無歸有時在各峰遇見她,仍舊會載她一程。
但離奇的是,她並不懼怕晏無歸的劍。
一月後。
宿懸結束了她的抄書生涯,傍晚在書房偷看話本時,晏無歸乘著初顯的月色歸來。
“師姐。
”宿懸冷靜地將話本合上,封麵上書:《論丹爐材質與丹藥品質的適配性:高階丹藥學進階選修》。
晏無歸的目光輕飄飄掃過她手中的書,宿懸下意識往後藏,又僵硬地企圖保持鎮定。
“後日我下山辦事,”晏無歸言簡意賅,“要一起嗎?”
宿懸驚訝:“我我我我嗎?”
晏無歸頷首。
宿懸覺得事情並不簡單:“什麼事需要師姐親自下山?”
晏無歸:“輪值采買的師妹閉關,我臨時接替而已。
”
宿懸心動,但麵上仍猶豫:“那我的課……”
晏無歸:“替你告假。
”
有正當理由下山玩還不用上課和修煉!
宿懸就差立刻扔掉所有冇做完的功課然後擁立她師姐為新一代月華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