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可的這個問題是程銘之前不知道的,但台本上會有類似的說明,大概就是關於電影的某些方麵的一些型別的問題。
當然,這種問題後麵的幾個演員都會被問到,為了防止演員們肚子裡沒墨水說不出個一二三,主持人這邊其實已經做好了打圓場的腹稿。
之所以問這種問題也是想讓談話更精彩一點,這之中穿插了一些電影的問題,程銘幾乎都對答如流,說起來胡可這個主持人比被采訪的程銘還要緊張一些,生怕出錯。
但就是程銘回答的流暢讓胡可慢慢放鬆下來,不自覺的就問出了這個提前準備過的問題。
在她說出口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準備,對麵的程銘隻要露出一絲尷尬或者猶豫,她馬上能把問題給遮掩過去,換成給出兩個選項,讓程銘選一個就算完事了。
但此刻的胡可從程銘的眼睛裡麵並沒有看見迷茫之類的情緒,反而在對麵這個沉穩的年輕人那雙發亮的眸子裡麵看見了一抹思考。
場麵安靜下來,這種安靜讓胡可無比折磨,甚至都有些後悔自己一時衝動問出了這個問題,但很快,對麵的程銘重新抬起了頭看向她。
“《卡薩布蘭卡》...”
程銘呢喃了一遍那個名字,但很快就又搖搖頭:“我倒是覺得不像,可能是張導沒看過電影的原因。”
在這種場合否定一名前輩或者說權威的話不大容易,若是程銘之後給出理由不夠充分,不能說服眾人,那他今晚很可能會受到一些非議。
胡可覺得自己闖禍了。
但事已至此,她現在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儘量保持著微笑,用帶著點歉意的眼神看著對麵的年輕導演,希望他快點結束這個問題,也彆再說出什麼驚人之言。
“《卡薩布蘭卡》和《風聲》的核心不同,《卡薩布蘭卡》講述的是犧牲與愛情,但《風聲》是犧牲與信仰。”
“或者說...在信仰日漸多元的今天,一定會有人不再如以前一般買賬,覺得這樣的人有些傻。”
程銘越說越流暢,一股強大的自信從他隨意的坐姿中湧現,隻聽他繼續說道:“特彆是《風聲》講述的從來不是關於‘信仰什麼’的問題,我更覺得它講述的是關於‘信仰本身’的問題。”
“能具體說說嗎?”
明明剛才還想百般阻攔,可當程銘開了個頭,胡可還是沒按捺住繼續追問了下去。
或者說當一個年輕人表現出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思考時,很多人都會忍不住探究。
這也正是一些導演的個人魅力所在,有時候看他們的電影就像是在窺探他們的精神世界。
當然,前提是這個精神世界足夠絢爛多彩,而不是一片荒蕪。
“當然可以。”
程銘調整了一下坐姿,覺得這會兒要是自己能點上一根煙說不定可以聊的更加順暢。
“電影中的人物裡,茜...劉依菲老師飾演的顧曉夢信仰民族,張涵予老師扮演的吳誌國信仰共產主義和兄弟,王誌文老師演的王田香信仰權力...他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信仰,不同的信仰下催生出不同的行為邏輯,這種行為邏輯會在高壓的環境下被無限放大。”
“而電影中的裘莊,就是那個困住一切的牢籠,高壓的實驗室。”
說到這裡,程銘伸出自己的手掌一翻,手掌向下的動作就像是一座監牢,把所有人都扣在了裡麵。
“在這個裡麵,把所有信仰都放在高壓下麵蒸煮,而我們作為旁觀者,最後自然而然就會發現,最堅韌的信仰,往往會誕生於最徹底的懷疑之後。”
“這就是我想要表達的另一種意思。”
胡可聽懂了嗎?
說真的,一知半解。
但台下的鼓掌聲已經如同潮水一般的湧上舞台,讓她同樣也不得不微笑鼓掌。
胡可難受,程銘也挺難受。
胡可的難受在於自己沒聽懂對方的意思,而程銘則是難受在被打斷了表達。
他本可以繼續展開講的,但被打斷後也反應過來這個場合不適合展開說。
真要展開說...
首映禮也彆開了,他直接能結合電影中的例子講到結束。
但通過這個尚未說完的回答,台下的許多人對程銘有了一個更加清晰又立體的認知,那就是這個年輕導演的故事是有自己的東西在裡麵的。
張一謀曾經和程銘坦言,包括他自己在內,國內許多所謂的“大導演”都是瘸腿。
比如他自己,有時候會執著於色彩和構圖不自覺的忽略故事性,這種情況如果遇到一個好劇本把地基打好,而後任由他這個畫家在上麵肆意揮灑自己的靈感,那最終呈現出來的東西絕對是大師級彆的。
又比如凱子哥,張一謀跟他合作的時候就知道,陳開歌屬於那種腦子裡麵有東西,但不知道應該怎麼呈現出來的人。
攝影師他合作過張一謀,《霸王彆姬》時的團隊也是當時最頂級的團隊,什麼父親拍的之類的話大家聽聽笑笑也就罷了,電影肯定是他拍的,隻不過當時在劇組裡麵的情況,是不允許他肆意揮灑自己靈感的。
換句話說,如果有人能夠限製他,不讓他跑題,凱子哥當然是頂級的那一批導演。
再往後說基本都是這樣,各有各的風格,各有各的短板。
雖然大家可有所長,可極善於講故事的,幾乎沒有。
這也是他希望程銘能做到的東西,從一開始他就跟程銘講,先不要去模仿其他東西,永遠先把故事給講好,把故事給講清楚。
又不是歐洲先鋒派一幫影評人去拍電影,非要弄的大傢什麼都看不懂才顯得自己牛逼。
隻有把這個給弄好,後麵的東西幾乎都是“術”的東西,是能夠有辦法提升的。
但這種“先天”的缺陷一旦定型,後麵想要彌補隻能夠通過外力。
而所謂的外力是什麼?
是強勢又懂行的製片人,監製,或者編劇。
你想脫離劇本天馬行空的去拍人家壓根不讓,就老老實實按之前定好的給我拍,允許你有自己的風格和鏡頭語言以及美學,但想瞎幾把拍絕對不可能。
好萊塢是這麼做的,可目前國內的環境還不行。
在國內幾乎就是導演的一言堂,更不要說是大導演了,沒人能限製他們,而身邊再有幾個時刻吹捧的人,很容易就讓人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