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拍上了?」
帶著帽子走進側殿片場的張一謀嘟囔一句,不過語氣中間沒什麼責怪,而旁邊跟他一起進來的宋曉楠則完全看蒙了。
實在是這一幕讓她有些理解不了。
那邊掌鏡的不是趙小丁,也不是趙小丁手底下的攝影師,而是程銘。
端莊坐在側殿上首位置上的是鞏俐,旁邊則是正在拍攝的周傑輪。
這是乾啥呢?
程銘帶頭在片場倒反天罡啦?
這一幕放在其他劇組有些「逾越」的舉動,在張一謀眼裡不算個事兒,畢竟跟趙小丁已經合作很多年了,兩人也是老搭檔。
可就是以前這個規規矩矩的攝影師,今天竟然這麼迫不及待不等他到場就「亂來」,讓他有些好奇。
更好奇的是,鞏俐竟然也跟著胡鬨起來。
鞏俐的光替留在了京都有事沒有過來,這是她的第一場戲,趕進度就直接自己上了。
也就是趙小丁,換成其他人還真不一定能使喚的動她。
也正是這位影後跟著胡鬨的舉動,讓張一謀更加好奇了。
他擺擺手製止了想要說話找補的宋曉楠,饒有興致的走到監視器後麵。
正好,他在監視器上看到畫麵裡本身是一個鞏俐的中景,就是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繡花。
鏡頭到這裡隻是中規中矩,沒什麼新意也沒犯什麼錯誤。
可下一秒,鏡頭開始緩緩朝著她低垂眸子的容顏緩緩前推,原本中景的畫麵隻剩下她身後的黑色檀木櫃子和櫃子前低眸繡花的她。
就到此刻戛然而止。
「哢。」
趙小丁早就已經看到了張一謀的到來,此刻的他已經帶著自己的小馬紮從監視器前挪了挪位置,那張隻屬於導演的椅子他沒有坐。
張一謀這會兒已經坐在了上麵。
他並沒有詢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隻是在聽到「哢」的聲音後抬頭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
而跟他頗有默契的趙小丁自然知道老謀子這會兒在找什麼。
「程銘!過來!」
聞言那個攝像機後麵的年輕人在從滑軌上麵的椅子上跳下來,走到監視器這邊。
「說說看。」
張一謀同樣沒問彆的,隻是對著這個老友推薦過來的年輕人詢問為什麼這麼拍。
程銘見到張一謀到來說實話是有些緊張的,但是心裡更多的還是關於自己第一次掌鏡時的興奮。
那種興奮感完全衝淡了此刻可能要麵對導演責問的惶恐,隻剩下對自己理解的表達:
「就是簡單的軌推鏡頭,我大概能弄懂您這個佈景的意思」
他指著監視器上麵的回放說道,跟剛才麵對趙小丁時如出一轍,不卑不亢。
「什麼意思?」
張一謀繼續追問。
「牢籠。」
程銘想了想回答道,「您用強烈的色彩和衝擊力強的對比塑造了這麼一個環境,我也看過劇本,知道改編於《雷雨》,那麼就是說皇權之下大王的這一家子已經不怎麼像人了。」
「更像是一個個沒有感情的行屍走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和執念,或是對權力的**,或是對複仇的執念而麵對這些東西,他們早就放棄了親情,或者說被困在這裡的時間久了,一點點被消磨掉了。」
聽完程銘的話,老謀子不置可否。
年輕人說的不全對,但已經有那麼一點意思了。
他開啟茶杯本來要喝水的動作停下,努努嘴示意他繼續。
「宮殿是牢籠,那麼每天被大王強迫喝藥的皇後被困在其中,那麼大王的權力也是牢籠。」
「您看後麵這個櫃子,像不像漆黑的監獄?從宮殿裡麵的佈置慢慢前推,走走走」
隨著程銘的話監視器上麵的畫麵開始推進。
「到這,停!」
畫麵上,鞏俐身著華服的身形正正好好被「鎖」在了後麵的黑色櫃子當中。
「這不,困住了。」
程銘道。
張一謀依舊沒有喝水,周圍鴉雀無聲。
本身就在片場的那些個工作人員這會兒看他們的眼神更奇怪了。
此子
背景絕不簡單!
年紀輕輕的跟老謀子討論攝影,關鍵老謀子還那麼耐心的在旁邊聽。
這完全就是對待自己後輩的態度!
這年輕人
不能是他私生子吧?
就連宋曉楠腦海中情不自禁的也閃過這些念頭,要不是他見過程銘的姐夫,恐怕也會跟大家一般這麼想。
但這年輕人表現出來的能力,或者說才華,已經完全超過了她的想象。
本身,她覺得程銘不過就是個家裡條件優越,有些聰明,性格挺好的年輕人。
閤眼緣大家就多交流交流,這一行不一定以後誰能幫上誰,誰又能提攜誰。
但她真的沒想到這個前幾天跟在她屁股後頭姐姐長姐姐短的男孩,會冒頭這麼快。
老謀子已經沒有喝水,甚至還直接把沒蓋上蓋子的水杯放在了旁邊的小桌子上。
隻見他壓了壓帽簷,把之前的過場鏡頭都檢查了一遍。
「那你之後要怎麼對照?」
隻是一遍,他就看懂了程銘的拍攝思路。
攝影師出身的他,你能說他拍的電影缺乏故事性,不會講故事,核心薄弱。
但肯定不能說這位導演畫麵拍的不美,不好看。
程銘這會兒也放開了,實話實說道:「這裡之所以往前推到鞏俐老師正好被後麵的櫃子鎖住,就是為了不給特寫。」
「特寫要放在下一個鏡頭,從她衣服上慢慢下搖,給到她在繡花的手上。」
「聽到自己兒子回來,她停下了動作,做出決定」
這個決定其實指的就是人物反應,決定下一步的動作。
「之後鏡頭往上搖,搖的過程中身子動,看樣子是要起身迎接,但上搖到臉上的時候,那種思念和迫切要收回來,重新歸於平淡。」
「我知道您刻畫的這個皇後是反抗皇權的象征。
其實她就是這電影裡麵的正麵人物,至於手段如何結果如何暫且不論,但是我覺得這個時候她心裡還是有對於這個兒子的親情的,並不是隻是利用。」
「但她要做大事,是要造反,不是要請客吃飯,於是這種親情不能直接表現出來,和兒子幾年沒見了,如今兒子對自己是個什麼態度她不知道。」
「她要視兒子對自己的態度而定,於是片刻之間又變回了那個端莊的皇後。」
一大段話說完,程銘再回頭時,鞏俐、周傑輪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監視器後麵。
他們作為演員,有時候導演是不一定會給他們講自己鏡頭語言之類的東西的。
溝通很簡單,我要什麼情緒,你怎麼做,給我什麼表情,位置怎麼走
這些就夠了。
而從傑王子回宮見到自己母後的這一幕戲,程銘從頭到現在沒有用一句台詞,
單單是用鏡頭語言就把戍邊在外,多年不見母親的兒子對她的思念;
以及久在皇宮,常受迫害,壓抑自己已久甚至見到自己兒子都不敢表現出真正情感的皇後形象給刻畫了出來。
很高明嗎?
不見得,這些東西電影學院裡麵的老師都會講,他們也都會。
可拍電影這事兒就是這樣。
科班生老老實實上完學,前人那些大導演的技巧、思路以及各種驚才絕豔的拍攝方法都會教給你。
你在課堂上麵或許能聽懂,但這一行,難點在於應用。
不是誰都能把那些東西融會貫通,信手拈來的。
而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做到了。
至少是在這一幕的拍攝裡,他做到了。
張一謀沒發話,誰都不知道他的態度。
片場變得落針可聞。
終於,戴著帽子的張一謀開口了。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程銘:「昂!」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