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麵對程銘、李坤平或者李雪這個孫旭東心裡還能有些傲氣的話，那麼麵對吳天明時他就跟個小學生沒啥區彆。
彆看吳天明現在已經是退休狀態了，可他電影協會和京都電影學院的身份讓他仍舊是圈子裡手握資源那批人。
可能後麵你華藝有個什麼專案要走金雞這一類的主流獎項，哪天就落在人家手裡了。
但以吳天明的資曆和身份，也不會怎麼著他，隻是淡淡的打了個招呼就繼續轉頭和程銘聊了起來。
“你坐我旁邊。”
寒暄過後，吳天明對程銘說道。
程銘也算機靈，直接上前攙扶住了吳天明的胳膊，這次他並沒有拒絕，和程銘一起落座。
到了這會兒今天這場內部試映會的人來的也差不多了，攏共加起來大概有個三十多個人。
但可不能小看這三十多號人，除了吳天明之外，還有蔣雯麗、顧長衛、王全安這一批中堅力量。
麵對他們程銘並沒有表現的太過熱絡，這也是昨天張一謀特地打電話交代的。
身在京都正在忙活奧運會事情的老謀子確實抽不出時間來參加程銘這個半個弟子的電影試映會，但依舊打來電話祝福。
並且專門交代了等見到這些人時不用上趕著太過熱情。
起初程銘也不懂，但經過張一謀的提點之後算是明白了。
這圈子很現實，可能以前在西影的時候還要論資排輩，要熬資曆，你後起之秀哪怕再成功麵對這些老人還是要表現的足夠尊敬。
因為那時候西影這邊基本都是傳幫帶，你想做導演基本都是從場記開始。
場記當個三五年，資曆好天分強再有人賞識，當個執行過渡個一兩年混成副導演，最後再成為導演。
哪怕是關係硬的，無非也就是不用從場記開始，但後麵的一套流程大部分都是走不脫的。
所以那時候要培養這麼一個導演，是要在廠裡麵經曆很多個師傅的，對人家尊敬自然也就無可厚非。
但現在不一樣了，西影的老一套明顯已經不流行了，市場就是明證。
那麼就按照程銘現在的情況，電影沒上之前事情怎麼發展都還不好說，
如果程銘表現的唯唯諾諾，對他們格外尊敬，後麵電影上映了之後反響平平倒是還好。
要是萬一電影成功了呢？
你沒法保證每個人都像吳天明那樣對後輩抱著欣賞和提攜的心情。
真到了那個時候，你要是在什麼場合再見到了這幫人，稍微有點禮節上麵的疏忽，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起你今天對他們的恭敬有加，會覺得你這個人成事兒之前是一套，成事兒之後又是另外一幅嘴臉。
這種心態很正常，甚至說是人之常情都沒什麼問題。
很多人是接受不了這種心理落差的，接下來就是使絆子，說壞話，開小會。
老謀子隻是不希望程銘麵對這些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對他們這些人淡一點沒什麼，畢竟程銘還不算是西影的人，這些人無非就是私下腹誹幾句這年輕人有傲氣。
還是回到剛才的情況，如果程銘這部電影真的成功了，那他們隻會覺得程銘的傲氣理所應當，長江後浪推前浪。
你瞧，那時候反而就成了程銘有個性了。
明明程銘也沒做什麼，他還是他，但有時候人的心態還真就是這麼奇怪。
心裡琢磨著昨天張一謀的提醒，嘴上跟吳天明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回複著老爺子關於電影拍攝時的一些問題，放映廳的窗簾被拉上，光線也終於暗了下來。
正前方的螢幕上還是漆黑一片，但已經出現嘈雜的聲音，正是電影開頭的那個小飯館。
不過在電影的一開始並沒有直接出現趙泍山的身影，而是一個服務員的端著盤子的手和下半身以及她匆忙的腳步。
隨著她的腳步，鏡頭對當前的環境有一個大致的交代。
接著這盤菜被端到了老趙和工友所在的桌子上，鏡頭裡出現酒意朦朧的趙泍山以及現在已經醉倒在桌子上麵工友的身影。
說台詞之前，時間地點人物以及所處的環境甚至是兩人正在做的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
就是一個長鏡頭而已，清清爽爽，利落的一塌糊塗。
電影中老趙確定工友死了，熒幕在老趙錯愕的表情中重新黑了下去。
接著，電影名字出現。
《落葉歸根》。
恰到好處。
吳天明麵色不變，依舊是開始的那副表情，隻是眼鏡後麵那雙眼睛的欣賞已經抑製不住。
而就是這麼一個鏡頭過後，李坤平也在觀察其它人的表情。
電影的粗剪他看過，開頭這一幕他初看時也有些驚訝，雖然說不上驚豔，但對一個初次當導演的年輕人，能這麼老練的處理好這些東西，已經足夠讓他為之側目了。
要知道，目前國內很多稍有名氣的導演都做不到這樣。
李坤平看到，後排原本一邊低頭發著簡訊沒怎麼把注意力放在電影上的蔣雯麗這會也已經放下了手機，被電影所吸引。
這個鏡頭過去之後，她和旁邊的丈夫顧長衛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卻又默契的坐直了身子，把視線重新投向了前方的大熒幕。
這小孩...
好像還真不是隨便打打鬨鬨。
有點意思了。
趙泍山的表演很驚豔，喜劇演員演電影會讓觀眾天然有一層好感。
而程銘後麵的鏡頭延續了這種利索絲滑的風格，老練的不像樣子，三五分鐘的時間裡麵就已經交代清楚了一切。
老趙工友不幸離世，老趙因為一句承諾決定千裡背屍，送工友回老家。
電影的劇情開始有條不紊的展開。
從在車上被楊米飾演的時髦女人誤會偷看，到劫匪上車，眾人知道老趙背的人是個屍體，絲毫沒有感念老趙剛剛救了他們，一起把老趙趕下了車。
老趙第一次感受到了善與惡的模糊性。
經曆在路上無人願意多管閒事，大車店遇到了胡軍飾演的大車司機，幫助他重燃希望，兩人分彆時鏡頭如同油畫一般絕美，讓吳天明忍不住在旁邊拍了拍程銘的手。
程銘低頭湊了過去，老頭也不掩飾自己的音量：“這個鏡頭好，有詩意，你說說看。”
眾人都有這個感受，忍不住也把注意力放在前麵的吳天明和程銘身上。
想聽聽這個年輕導演到底是湊巧運氣好弄了這麼一個鏡頭，還是真的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要是後者...
那可真就有些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