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十月
十月的A大,銀杏葉從淺黃轉成了金黃。主幹道兩旁的樹冠連成一條金色的長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葉子,鋪得人行道上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像踩在曬幹了的陽光上。每年這個時候,學校裏到處都是拍照的人——大一新生拍校園風景,畢業生拍畢業照,社團拍招新宣傳片,連附近居民都帶著孩子來銀杏大道上散步,小孩子蹲在地上把落葉堆成小山,然後一腳踢散,笑著看金黃的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江汐已經在A大待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夠她把教學樓的位置摸得清清楚楚,不再需要那張手繪地圖就能分清東區和西區;夠她和顧時晴熟悉到可以共用一瓶洗發水、互相吐槽對方占用了太多衛生間時間;夠她對食堂每個視窗的菜品倒背如流,知道週一的麻辣燙最清淡、週三的紅燒排骨分量最足、週五有她最喜歡的酸菜魚,去晚了就隻剩魚尾巴。她甚至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時間表:上午的課最密集,下午通常隻有一節課或者沒課,晚上是固定的圖書館時間。她喜歡在圖書館待到閉館,然後一個人走回宿舍,路上經過建築係館時會習慣性地抬頭看一眼三樓的窗戶——大多數時候燈還亮著,偶爾能看到幾個人影在窗後晃動。她從來不上去,隻是路過時看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新聞係的課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新聞學概論的周教授每節課都會佈置一篇小作業,不是寫論文,是去現實裏找一個新聞事件,用課堂上學到的分析方法拆解它的要素構成。他把這種作業叫“新聞素描”,說好記者和普通寫手的區別在於前者知道該看哪裏。江汐上週交的那篇關於老城區拆遷的作業被他在課上點名錶揚了幾句,說她抓住了事件中“被忽略的細節”——那棟民國建築的門楣上刻著一行已經被風化得模糊不清的字,她專門去拍了下來,附在作業後麵。周教授在評語裏寫:“好的新聞不在新聞稿裏,在門楣上。”
江汐把這句評語用紅筆畫了個圈。她喜歡這種被看見的感覺,不是“你這個學生很用功”,而是“你看到的東西是對的”。更重要的是,她發現自己在寫那篇作業時,不自覺地想起了謝嶼在建築係館一樓展廳裏對她說的那句話——“老建築是城市的骨頭,骨頭沒了,肉就塌了。”她當時隻是聽著覺得有道理,並沒有刻意記下來。但在寫作業時,這句話忽然冒了出來,成了她整篇文章的靈魂。她把這句話放在結尾,然後在下麵標注了一行小字:此句來自建築係一位學長,非本人原創。周教授在這行小字旁邊打了三個感歎號,批註說:“引用恰當,且誠實。”
傳播學課上,年輕的女講師開始講議程設定理論,講媒體如何通過選擇報道什麽、不報道什麽來塑造公眾對世界的認知。她舉了個例子——同一座城市,同一天發生了兩起火災,一起在老城區,一起在新建的高檔小區。媒體對老城區的報道是“消防設施老化致火災頻發”,對高檔小區的報道是“豪宅突發火情引關注”。兩起火災的起因和損失差不多,但報道的框架完全不同。“不是因為火災不一樣,是因為火災發生的地點不一樣。地點決定了哪些人被看見,哪些人沒有被看見。”江汐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新聞不是記錄世界,是選擇記錄世界的哪一部分。她想起高二時在林城的公交車上,她看著車窗外陌生的街景,那些街景對她來說是新的。但現在她明白了,新聞媒體鏡頭下的真實,和她當時剛到一個陌生城市時看到的“新”,其實都是被選擇過的——誰來選,選什麽,決定了讀者看到的世界長什麽樣。她不確定這條路最終通向哪裏,但她決定先走下去看看。
十月中旬,新聞學院開始籌備迎新晚會,各專業都要出節目。輔導員在班會上動員的時候說,這是新聞學院的傳統,每年迎新晚會的質量也是各學院之間不成文的比拚。大一的節目尤其重要,因為這是你們在這個學院裏的第一次集體亮相。七班被分配了一個語言類節目的名額,班長在群裏問了一圈,沒人主動報名。最後是江汐舉手說可以寫一個小品劇本,但她不演。班長感激得差點給她鞠一躬,然後迅速把任務分配下去——江汐負責劇本,顧時晴負責導演和排練,班上幾個有表演意願但不太敢說出來的同學被她一一拖進了排練室。
寫小品對江汐來說不是難事。她在高中寫過的加油稿、作文、演講稿,每一種都是命題作文,限時限字,不能跑題。迎新小品的主題是“大學生活”,她想了兩個晚上,決定把場景設定在大學宿舍裏,講四個性格迥異的室友從開學第一天的客氣拘謹到後來互相理解的過程。
劇本裏的很多細節來自514宿舍的真實生活——顧時晴半夜剪視訊時把鍵盤敲得像在發電報,江汐默默戴上耳塞繼續看書;顧時晴說夢話的內容不是日常瑣事而是“這個鏡頭不對,推軌速度要再慢半拍”,江汐第二天早上複述給她聽,兩個人在床上笑了整整五分鍾;隔壁宿舍有個女生來串門時看到顧時晴的剪輯軟體時間軸上排滿了密密的標記點,驚歎道“你這哪是做作業這分明是在繡花”,顧時晴說剪片子本來就是在時間軸上對每一幀的精確修辭。
江汐把這些真實的日常糅進劇本,室友之間的摩擦和默契在台詞裏自然地鋪展開來。她寫得最用力的是一場深夜吵架戲——因為衛生習慣不同而爆發了爭執,四個人各說各有理,但到最後大家都沉默了,因為其中一個角色說了一句:“我從小到大沒住過集體宿舍,我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但我一直在學。”
這句話不是任何人說過的,是江汐自己寫的。她知道這是她心裏想過但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
排練的過程比寫劇本更費力。幾個參演的同學都沒什麽表演經驗,台詞念得磕磕巴巴的,走位的時候不是撞到椅子就是背對觀眾。但大家都認真——每天晚上下了晚課就聚在排練室裏,一遍一遍地過台詞,沒人喊累。演那個“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的角色的女生是班上最安靜的一個人,平時上課坐在角落裏,幾乎不發言。她來參加排練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剛開始排練時她聲音很小,念台詞幾乎是含在嘴裏的,走位也很僵硬,每次演完都低著頭說“對不起我演得不好”。顧時晴從來不責備她,隻是每次喊了“卡”之後跑上去做示範,讓她模仿自己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有一次排練到深夜,其他人已經先走了,她一個人留在排練室裏對著鏡子反複念那段吵架戲的獨白。江汐正好折回來找落在排練室的筆記本,站在門外聽到她的聲音從門縫裏漏出來——不再是平時的怯懦,而是帶著一種被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我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但我一直在學。”
江汐沒有推門進去。她靠著走廊的牆壁站了一會兒,直到裏麵的聲音停下,才輕輕敲了敲門。
“筆記本落在裏麵了。”她推門進去,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女生站在鏡子前麵,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江汐姐,你寫的那個角色——她其實不是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她是怕自己做得不好,所以幹脆不做了。我有時候也是這樣的。”
江汐把自己的筆記本從桌上撿起來放進書包裏,然後擰開一瓶水遞給她。“你剛纔在鏡子前演的那一遍是對的。不用想‘怎麽演’,想‘如果這個人是我,我會怎麽樣’。”
女生接過水,想了想,點了點頭。
顧時晴倒是如魚得水——她拿捲起來的劇本當導筒,搬了張椅子坐在排練室正中間,喊“停”喊得格外大聲,每次中斷都會跑上去做示範,然後讓演員重新來一遍。“這個地方你的語氣可以再硬一點,你是在生氣,不是在背台詞。”“你站在那裏不要動,讓她走到你麵前——空間關係會加強情緒的張力。”她甚至用手機錄了每個人的彩排片段,拿來和正式演出的版本逐幀對比,幾個人圍在排練室角落裏對著手機螢幕上自己的表情笑成一片。江汐第一次看到她認真工作的一麵——不是平時的嘻嘻哈哈,而是一種對每幀畫麵都有潔癖的專注。後來她在宿舍裏問顧時晴,你以後想做什麽。顧時晴說想拍紀錄片,去拍那些“別人知道存在但不知道長什麽樣”的生活。江汐說那你應該先拍咱們宿舍,名字就叫《514的最後一位》。顧時晴笑著說先拍你,你是咱們宿舍最神秘的人,從來不提高中,從來不說家裏的事,一看就是有大背景的。江汐知道她在開玩笑,也沒有接話。
“她很有天賦,”顧時晴後來在宿舍對江汐說,語氣裏沒有嫉妒,隻有一種專業人士發現好苗子時的興奮,“你寫的角色也很有層次。吵架那段我反複琢磨了你的台詞——每個人說的都是自己的道理,但觀眾能同時理解雙方。這不是靠寫對話能力寫出來的,是靠觀察力寫出來的。你以後要是當記者,應該也能寫得很好。”
迎新晚會定在十月的最後一個週六晚上。新聞學院的禮堂不大,能坐三百多人,但當天來的人超過了預期,後排和過道裏都站了不少人,有本院的學生,也有路過來看熱鬧的其他學院同學。南曦延和謝嶼也來了——南曦延是被江汐提前通知的,謝嶼是被南曦延拖來的。江汐提前給南曦延發了訊息,說她會代表新生發言,不用特意來,但南曦延說已經在路上了,剛好和謝嶼從實驗室出來沒什麽事。
他們倆挨著坐在禮堂中後排。南曦延穿著電信學院的院服,襯衫口袋裏還插著實驗室的卡。謝嶼坐在他左側,建築係的黑色外套敞著拉鏈,裏麵露出一件灰色衛衣的領口。他在開場前低頭看了好幾次手錶,南曦延問他是不是有安排,他說沒有,隻是習慣性想看還剩多久亮場燈——但他後來再也沒有看過表。
晚會開始後,主持人報幕的聲音在禮堂裏回蕩。小品演了十五分鍾。四個室友的故事很樸素,但台詞寫得趣致橫生,人物關係真實細膩,台下笑聲不斷。放到最後那個室友們一起熬夜趕作業、桌上擺滿了泡麵和提神飲料的場景時,演到那個角色的女生站在舞台中央,對著三個低頭吃泡麵的室友,說:“我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但我一直在學。”台下先是安靜了一秒,然後掌聲從後排開始響起來,很快連成一片。
謝嶼跟著大家一起鼓掌。他的掌聲不算響,但持續得比別人久幾拍。南曦延在旁邊沒有鼓掌——他一向不鼓——但他微微點了下頭。
晚會結束後,江汐在禮堂外幫顧時晴收拾道具,拆下來的佈景板要整齊地碼回牆角,地上散落的透明膠條也要一張張收進垃圾袋。演員們還沉浸在演出成功的興奮裏,在後台相互擊掌的聲音傳到了大廳外麵。剛才演“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那個角色的女生走了過來,從隨身包裏掏出一個亮晶晶的透明小袋,裏麵是一枚她在排練期間特意定製的幹花標本鑰匙扣。花是苔蘚和勿忘我,壓膜封得整整齊齊。
“江汐姐,這個是給你的。謝謝你寫那個角色。第一次排練那段獨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演不了,後來每多排一次,就覺得那個角色也在幫我說話。”
江汐接過鑰匙扣,整個掌心微微一熱。她沒有推辭,隻是握在手心裏捏了捏,然後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演得真好”。女生抿嘴笑了笑,轉身跑回後台,留給她一個拐角消失的背影。
南曦延和謝嶼從人群中穿過來走到她旁邊。南曦延難得誇了幾句,語氣不高但中肯,說小品比上次彩排成熟了不少,劇本寫得更紮實了。他指的是之前有一次視訊通話時,江汐在手機那頭給他唸了一段初稿,他當時隻回了“還行”。今天他說“很好”——少見的肯定。謝嶼站在他旁邊一直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包潤喉糖。那種老包裝的橘黃紙盒,超市收銀台旁邊隨手拿的那種,盒子邊角壓得有點皺。江汐想到排練時她確實嗓子啞過幾次——每次連著糾正台詞說三四個小時之後聲音就會發幹。他可能在排練室第一次撞見她們排練時就注意到了,然後一直記到現在。
“寫劇本寫台詞挺費嗓子的,看你們在排練室喊來喊去,你的嗓子到後麵都有點劈了,”他把糖放在她手上,然後把手插回外套口袋裏,“含著吃吧。這個味道一般,但管用。我們建築係的人熬夜畫圖全靠這個頂著——通宵畫完圖嗓子難受,第二天評圖還要講方案,講不出來就白畫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排練室喊?”
“路過聽到的。建築係和你們新聞係的排練室在同一棟樓。”
“兩棟樓之間隔了一條走廊,聽不到。”江汐說。她記得很清楚——新聞係的排練室在綜合樓四樓東側,建築係的大本營在三樓西側,兩個樓梯井之間隔了整整一段走廊外加一道防火門,聲音根本傳不過去。這個“路過”至少要繞一條很遠的路線,而且那條路線不通往任何一個建築係的常用樓層。
謝嶼被拆穿後沒有辯解,隻是抬手揉了揉自己耳根,然後指了指那盒潤喉糖:“吃不吃?”
“吃。”
她拆開盒子,倒出兩顆放在嘴裏,薄荷的澀味在牙根處融開,混著一絲絲涼涼的甜意。她把鐵盒在手心裏輕輕翻轉了幾次——這盒糖也許隻是他在樓下便利店隨意抓的,但“來排練室探班”和“一直記著排練時間”這兩件事,都不是一次偶然的路過能解釋的。她把手心裏的另一顆遞給他,他接過去放進嘴裏,咬碎了,皺了皺眉說味道還是這麽衝,然後又說嗓子不舒服的時候含著別嚼。他把剩下的那截鋁箔包裝壓回糖盒底部,沒有把盒子要回去。
南曦延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裏。他沒有說任何話,隻是看了謝嶼一眼——那種“我就靜靜看你表演”的眼神,然後低頭看手機,說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明天還有實驗報告要交。江汐把潤喉糖盒子放進書包最外層的口袋裏,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後,她把盒子放進了抽屜深處,和其他那些她一直收藏的東西放在一起。
校園裏銀杏葉已經落了厚厚一層。抽屜裏,她的稿件截圖下麵,壓著高三他寄來的高考鼓勵便簽;便簽下麵是那張A大手繪地圖,角落畫著同一隻貓;地圖下麵是高二數學輔導時留下的第一張草稿紙——貓在紙角歪歪扭扭地蹲著,旁邊鉛筆字的筆跡還很清晰:“喵。”她把潤喉糖盒子疊在最上麵,合上抽屜,關了台燈。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很細很細的銀線,像鉛筆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