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大,太陽一點也不比七八月含蓄。軍訓開始那天,操場上曬了一上午的塑膠跑道散發出一種特有的膠皮味,混雜著防曬霜和花露水的氣味,被熱風一吹,飄滿了整個訓練場。江汐站在新聞傳播學院的方陣裏,第二排左邊第三個。她穿著學校統一發的迷彩服,袖子長了一截,捲了兩道,帽子壓得很低,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
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生,姓李,肩上扛著一道杠,說話嗓門大得不需要擴音器。第一件事是教站軍姿——腳跟並攏,腳尖分開六十度,膝蓋往後壓,收腹挺胸,下巴微收,目視前方。他在隊伍前麵示範了一遍,然後開始挨個糾正。走到江汐麵前時,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帽子,說了一句“帽子往上抬一點,擋住視線了”,然後繼續往前走。江汐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汗水從額角順著太陽穴流下來,癢癢的,她忍著沒擦。
上午九點過後,太陽變得毒辣起來。操場上沒有遮陰的地方,陽光直直地砸在頭頂,帽子被曬得發燙,迷彩服的後背濕透了貼在麵板上。站了四十分鍾軍姿之後,後排有個女生晃了一下,被旁邊的同學及時扶住了。教官讓她去樹蔭下休息,然後對著剩下的人說:“還有二十分鍾,堅持不住的提前打報告。我不罰你們,但我不希望看到有人硬撐到暈倒。”
江汐沒有打報告。她的腿在發抖,膝蓋後麵的筋繃得生疼,腳底板像是踩在兩塊燒紅的鐵板上。但她沒有動。她在心裏數數——從一到六十,再從一到六十,每數完一輪就是兩分鍾,十輪就是二十分鍾。這個方法是南曦延教她的,高三最後兩個月她靠這個方法熬過了無數個想要提前交卷的晚自習。那時候覺得在教室裏坐滿三小時已經是極限了,現在回想起來簡直不算什麽——至少教室裏有風扇。
十一點半,上午的訓練結束。教官吹哨的時候,整個方陣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歎息,然後迅速散開,朝各自的陰涼角落湧去。江汐走到操場邊上的水龍頭前,擰開涼水洗了把臉,又灌了半瓶水,才覺得自己的魂慢慢回到了身體裏。她靠在樹幹上閉眼歇了一會兒,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眼皮上跳動,明明暗暗的。旁邊有個不認識的女生正對同伴抱怨膠鞋底太薄,站久了腳底板生疼,另一個說最難受的是肩膀,教官糾正軍姿時在後背猛拍一掌,現在肩胛骨還在發酸。江汐聽著,把手伸進褲兜摸了摸手機——沒有訊息。南曦延大概在實驗室,謝嶼大概在設計教室。她把手機塞回去,起身朝食堂走去。
下午的訓練科目是齊步走。教官把方陣分成四個小組,每組單獨練習。江汐所在的小組被要求反複練習擺臂高度和步幅一致性,教官站在旁邊喊口令,一組人先是分解動作一令一動,然後連貫練習,走了不下幾十趟來回。做到後來所有人的手臂都抬不起來了,擺臂時手指拍在褲縫上發出整齊的摩擦聲,腳底板在發燙的跑道上踩出沉悶的節奏。反複糾正之後大家終於找到了同頻的節奏——三十個人的腳步同時起落,手臂擺到同樣的高度,那幾十下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砸在跑道上,竟讓人起了雞皮疙瘩。
休息的時候,顧時晴從編導專業的方陣跑過來找她。她把自己的水壺遞給江汐,自己一屁股坐在跑道邊上,用迷彩帽扇風。兩人背靠背坐著,誰都不想動。顧時晴仰頭看天,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我報編導專業的時候,沒人告訴我軍訓是必修課。早知道就報中文係了。”
“中文係也要軍訓。”
“那就報一個不用軍訓的專業。”
“沒有這種專業。”
“那我就退學複讀,考一個不軍訓的大學。”顧時晴說完自己先笑了,拿起水壺灌了一口,然後靠回江汐身上。傍晚收操前,教官難得地誇了一句“這組有點意思了”,然後提前五分鍾吹了收操哨。隊伍解散後江汐和顧時晴並肩往宿舍方向走,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一長一短,融進訓練場邊大樹的濃蔭裏。
軍訓第三天,發生了一件小事。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江汐接到輔導員通知,讓她和其他幾個被選為新生代表候選人的同學去行政樓開會。學校要在下週的開學典禮上安排新生代表發言,每個學院推薦一兩個候選人,由學生處統一麵試篩選。她到的時候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人在低頭背發言稿,有人在玩手機,有人正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交流高考分數。一個男生說他考了全省前三百才進了A大,旁邊的人立刻說自己是前兩百。江汐沒有加入討論,隻是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自己準備好的發言提綱在筆記本上重新梳理了一遍。她知道自己的分數不算最高,但麵對競爭她並不怵——她走到這裏靠的從來不是一次考試的結果。麵試時老師讓她即興說一段關於“大學是什麽”的話題,她在腦中倉促梳理了幾條脈絡後便開了口,說大學對她而言不是終點,而是一個可以自由提問的地方。麵試結束後她一個人走回宿舍,路燈剛亮,銀杏葉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安靜地垂著。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個秋天,她站在霖城一中的公交站台上等車,風吹落梧桐葉,她裹緊校服外套在心裏默唸“A大”二字。那時候的A大隻是一個模糊的坐標,現在她腳下的路已經通向它了。
麵試結果當天晚上就出來了——江汐被選為新生代表。輔導員發了條通知,又單獨給她發了條訊息,讓她明天把發言稿準備好。顧時晴比她還激動,在寢室裏原地轉了三圈,然後舉起自己的水杯說“來來來幹杯”。
第四天的訓練繼續。中午時分,休息哨一響,江汐照例坐在操場邊上喝水,正準備去食堂,南曦延的訊息彈了出來:“訓練完了嗎?下午什麽時候結束?我跟謝嶼在操場附近,給你帶了東西。”她回了一條訊息,說下午五點半收操。過了十幾分鍾她正靠著樹幹閉眼歇息,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操場入口方向傳來——
“曬黑了。”
她睜開眼。謝嶼站在跑道邊上,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他穿著那件熟悉的建築係黑T恤,帆布包斜挎在身上,正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南曦延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兩杯奶茶。其中一個吸管已經插好了,顯然是南曦延自己正在喝;另一杯在他手裏拎著,杯壁上凝了一層密密的水珠。
“才曬了三天,還沒到‘黑’的程度。”江汐說。
“那也比報到那天黑了。帽子壓太低了,額頭那塊不透氣,容易悶痘。”他說著,接過南曦延手裏的奶茶遞給她,“給你帶的——少糖紅茶拿鐵,沒加珍珠。”
江汐接過奶茶,杯壁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標簽——少糖,紅茶拿鐵,沒有珍珠。全對。不是南曦延的口味,是她的。她想起兩年前那杯全糖烏龍,他說是給南曦延買的,但她知道南曦延喝奶茶不加珍珠,那杯奶茶裏的珍珠他記錯了。這一次他沒有記錯。不是“給你哥順便給你”,是在買之前就已經決定好要給她的。
“謝謝。”她說。
“不客氣,”謝嶼把手裏另一個塑料袋也遞過來,“還有這個——防曬霜。建築係女生軍訓人手一瓶,說這個牌子不悶痘,你試試。”語氣隨意得像在遞一支鉛筆,說完就轉頭跟南曦延討論起晚上去哪個食堂吃飯。
江汐低頭看著那支防曬霜,還沒來得及說話,顧時晴從旁邊冒了出來,看看江汐,又看看麵前兩個學長,最後把目光落在謝嶼身上,扯著嗓子問江汐:“這兩位是?”
“我表哥南曦延。他朋友謝嶼,建築係的。”江汐說。
“哦——”顧時晴的目光在謝嶼身上多停了兩秒,然後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聲音,“就是那個給你手繪地圖的學長嘛!地圖我看了,畫得真好。”謝嶼聞言難得地沒接話,抬手揉了揉脖子。南曦延在旁邊低頭喝奶茶,嘴角的弧度在吸管後麵若隱若現。
謝嶼和南曦延待了沒多久就離開了。下午訓練繼續,但江汐發現自己的狀態莫名地好了很多,齊步走的擺臂不再痠痛,正步走的節奏也踩得更穩當。五點半收操的哨音剛落,她拿起手機給謝嶼發了條訊息:“防曬霜收到了,謝謝。奶茶也很好喝。”
回複來得很快。
“不客氣。後天開學典禮,加油。”
那天晚上她和顧時晴在宿舍對稿子,從措辭的細節到語氣停頓,兩人來來回回地推敲。顧時晴拿著手機給她錄了好幾遍彩排視訊,每一遍都精確到每個句子占幾秒,然後在需要提高音量、放慢語速和留白停頓的地方一一做了標記。江汐把稿子反複讀了很多遍,直到能閉著眼睛把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默背出來。她想起了擔任新生代表的高二開學典禮,想起了在高三台上做動員分享的林知意,她在學生代表發言時特意對她說的那句感謝——那時候她以為那次掌聲就是她高中時代唯一的高光時刻。現在她站在大學的操場上,即將代表全體新生站上講台。同一個位置,不同的自己。
開學典禮當天,天氣好得出奇。操場上幾千把折疊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新生們按學院劃分割槽域,放眼望去一片迷彩綠的海洋。江汐坐在第一排靠過道的位置,手裏攥著發言稿,掌心微微出汗——和兩年前站在霖城一中禮堂後台時一模一樣。她低頭把稿子又默唸了一遍,然後抬頭看向主席台。
校長致辭。教師代表發言。優秀老生代表發言——那是一個大四的學長,講他大一的時候在圖書館迷了路,大二的時候拿了國獎,大三的時候去了山區支教,大四的時候決定留校讀研。他的語氣輕鬆幽默,台下笑聲不斷。江汐聽著,心想明年的這個時候,坐在台上的老生代表大概會是南曦延,或者是謝嶼。去年是他站在台上,今年輪到了她。
“下麵有請新生代表,新聞傳播學院江汐同學發言。”
她站起來,走上主席台。聚光燈比兩年前更亮,台下的麵孔也比兩年前更多。她開啟發言稿,對著話筒說了第一句話。稿子裏有一句她反複修改過的結尾——“我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是在回答自己曾經提出的問題。”她唸完最後一個字,台下響起掌聲。她鞠了一躬,退到後台,站在側幕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隻是目光不自覺地沿著邊緣掃過去,像在捕捉某個熟悉的角度。然後她看到了。操場邊上,籃球架旁邊,謝嶼站在那裏,雙臂交叉在胸前,正朝主席台的方向看過來。距離太遠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站姿鬆弛,沒有像別人一樣拿手機拍照,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看。彷彿不是來參加開學典禮的,是專門來看她的。
他抬起手,朝她揮了一下。
江汐站在側台,隔著半個操場的人群,也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典禮結束後是午飯時間,軍訓下午繼續。江汐隨著散場的人流往主席台外走,還沒下台階,手機就震了。謝嶼的訊息,很短:“講得不錯。”她回了一句“謝謝”,他隔了一陣又發來一條:“大一開學典禮你也在台上發言,不過那時候講台上站的是我。”江汐說你還記得。謝嶼說記得,你那次穿的是白襯衫,袖子偏長,一直往手指上滑。
他的手繪地圖還壓在她書桌上的抽屜裏。他從兩年前就開始給她畫指路的東西了。這一點,他好像一直都沒變。但現在,她開始隱約覺得,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