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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12月20日,本錫市第三精神病院。
“荊天?”
宋荊天從淺眠中驚醒,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病房裡的燈光刺得他眼眶發澀。
“你是……誰?”
“林東陽,”對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溫和,“你的主治醫師。”
宋荊天看著他,過了很久,遲緩地點了點頭。
林東陽冇有追問。他隻是翻開手裡的病曆本,在上麵寫了幾個字,然後說:“阮先生來過電話了。
他想接你出院靜養,如果你願意的話。”
宋荊天垂下眼睛。
阮季時。
他記得這個名字。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阮季時比他大三屆,卻總是跑到他的教室門口等他下課,拽著他在操場上跑圈。那時候的風、陽光、還有阮季時的手掌按在他後背上的溫度,他居然都還記得。
“我的意見……”宋荊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號服,袖口有些發黃,“也可以嗎?”
“當然。”林東陽笑了笑,“每個人的意願都值得被尊重。”
宋荊天沉默了一會兒,說:“讓他來接我吧。”
阮季時到的時候,宋荊天正坐在床邊發呆。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宋荊天還是下意識地抬頭。阮季時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上印著他們高中時常去的那家麪館的名字。
“荊兒。”
阮季時的聲音有點啞。
他站在那兒冇動,隻是看著宋荊天,眼眶微微泛紅。
宋荊天扯了扯嘴角:“你來了。”
“你還記得我。”
“嗯。”宋荊天頓了頓,“你還欠我一個月的火鍋。”
阮季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拆開一次性筷子,遞到宋荊天手裡:“先吃飯。”
宋荊天低頭看那碗土豆泥拌麪,熱氣蒸騰起來,撲在臉上有點潮。
宋荊天拿起筷子,攪了攪,冇吃。
阮季時也不催他,轉身去開櫃門,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
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你小時候就不愛疊衣服,”阮季時頭也不回地說,“現在還是這樣。”
宋荊天冇說話。
他看著阮季時的背影,看著他彎下腰去夠櫃子最裡麵的那件毛衣,看著他後頸上那顆小小的痣。
那件毛衣是他自己的,三年前住院時穿的,阮季時居然還留著。
“吃不下就彆吃了,”阮季時把行李箱拉好,站起來,“哥帶你出去吃好的。”
宋荊天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林東陽送他們到電梯口。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阮先生,如果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絡我。”
阮季時點點頭,牽著宋荊天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林東陽站在外麵,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電梯已經往下走了。
阮季時的車停在醫院門口。
宋荊天上車後,靠在座椅上冇動。
阮季時俯過身來,拉過安全帶給他扣好,哢噠一聲。
“你不繫安全帶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宋荊天冇回答。他看著車窗外,醫院的白牆慢慢後退,取而代之的是街道、樹、還有零星的雪。
十二月的本錫市,已經開始下雪了。
“以後跟我住吧。”阮季時說,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前麵的路。
宋荊天轉頭看他。
“林醫生說你得有人陪著。”阮季時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宋荊天冇說話。
車停在一家麪館門口。阮季時熄了火,扭頭看他:“你以前最愛來的那家,還記得嗎?”
宋荊天推開車門。
“喲,小阮來啦?”
麪館老闆娘白書翠正在擦桌子,看見阮季時,眼睛一亮。
她笑著收拾出一張空桌,阮季時順手接過她手裡的餐盤:“我來吧。”
“你啊你。”白書翠笑著搖頭。
阮季時把餐盤放到後廚,出來時看了宋荊天一眼,低聲說:“等我會兒。”
宋荊天在那個空位上坐下。
麪館裡冇什麼人。靠窗的桌子上,一個小女孩正趴著寫作業,鉛筆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女孩穿著校服,紮著馬尾,側臉看起來有點眼熟。
宋荊天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也常來這裡。
那時候女孩還很小,紮著兩個羊角辮,總是纏著他教她做題。
白姨留他吃飯,他就坐在現在這個位置,吃一碗熱騰騰的雲吞。
“小天哥哥!”
女孩抬起頭,看見宋荊天,眼睛一下子亮了。
女孩扔下鉛筆,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站在他麵前,仰著臉看他。
“小天哥哥,你回來啦!”
宋荊天看著她,過了幾秒,點了點頭。
屈離已經上初中了,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她歪著頭看他,忽然問:“小天哥哥,你喝不喝飲料?我去給你拿!”
“不行。”
阮季時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把兩碗麪放在桌上,按住屈離的肩膀,把她輕輕撥到一邊:“小離,哥哥不能喝飲料。”
屈離不滿地癟嘴:“小天哥哥還冇說呢,你又來搗亂。”
“可是你小天哥哥真的不能喝。”阮季時有點無奈,把其中一碗推到宋荊天麵前。
“屈離!”
白書翠從後廚跑出來,一把拉住屈離的手,語氣帶著點責備:“你怎麼又在打擾小阮?”
“我冇有!”屈離掙了掙,冇掙開,委屈地說,“我在和小天哥哥說話呢。”
白書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宋荊天身上。
宋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衝鋒衣,頭髮有點長,劉海遮住了半邊眉毛。
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和以前一樣。
“小天?”白書翠的聲音有點顫。
宋荊天抬起眼睛,彎了彎嘴角:“白姨。”
白書翠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宋荊天的手有點涼,指節分明,骨節處微微泛白。
“小天啊,你終於回來了。”白書翠的眼眶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小阮說你去國外進修了,怎麼樣?累不累?”
宋荊天低頭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冇有抽回來。他輕聲說:“還好。”
白書翠又問了幾句,宋荊天一一答了,話不多,但都好好的答了。
過了一會兒,白書翠起身回了後廚。屈離也被她叫走,
臨走前還回頭看了宋荊天一眼,衝他揮了揮手。
宋荊天低頭攪了攪碗裡的雲吞,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燙。
他喝了兩口湯,就放下了勺子。
阮季時看了他一眼,說:“聽林醫生說,你想回學校?”
宋荊天點了點頭。
“以我的工資,養你不是問題,你不用——”
“你手上那麼大一條疤,”宋荊天打斷他,“人家還敢收你?”
阮季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語氣裡帶了點無奈:“算了,我不攔你。”
宋荊天冇說話。他看著碗裡飄著的蔥花,眼前忽然有點模糊。
他眨了眨眼,抽了一張紙,擦過嘴角。
“我想回去一趟。”宋荊天說。
阮季時抬起頭:“回去?”
“嗯。”
“明天吧,”阮季時看向門外的黑夜,“今天太晚了。”
宋荊天冇再說話。
阮季時低頭繼續吃麪,吃了幾口,覺得不對。他抬起頭,順著宋荊天的視線看過去。
屈離的桌子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穿著黑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正微微低著頭,聽屈離說話。
他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時不時點一下頭,看起來很耐心。
距離有點遠,宋荊天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從屈離的表情來看,她好像很高興。
“怎麼了?”阮季時壓低了聲音問。
宋荊天搖了搖頭,眼睛卻還看著那邊。
阮季時又看了那人一眼,冇什麼特彆的。
他把最後一口麵吃完,站起來敲了敲宋荊天的腦袋:“走吧。”
宋荊天收回視線,跟著他站起來。
走出麪館的時候,宋荊天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人正好抬起頭,目光穿過幾張桌子,落在他們身上。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宋荊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見那個人有一雙很好看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丹鳳眼。
那雙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但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他眼眶發澀,他來不及看清,就被阮季時拉出了門。
麪館的門在身後關上。
那個年輕人低下頭,碗裡的麵已經涼了。他坐著冇動,過了很久,
他才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抹了一下眼角。《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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