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草經過左棟樑的時候,做了一個避開的動作,彷彿有一個不存在的人從她身邊經過。
徐柳說:“你又在抽什麼瘋。”
左草奇怪地看她一眼,視線落在空中,目光焦點漸漸遠去。
徐柳被她驚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左棟樑佔據了家裏最大最好的一間房子。
晚上睡覺的時候,徐柳聽到左棟樑房間裏,傳來了小女孩的嬉笑聲。
徐柳以為是左草左芳在鬧:“這麼晚了,還不睡覺,搞什麼。”
左草的屋子在另一個方向,左草從屋裏探出頭來:“媽,咋啦?”
徐柳臉有點白:“你剛,剛剛不在你弟那屋裏嗎?”
左草說:“沒啊,我睡覺呢,都要睡著了。”
“左芳呢?”
左草說:“也在我這呢,今天我倆睡一塊。”
屋裏的電燈閃了一下。
“大,大陽。”徐柳的聲音有些抖。
左大陽道:“咋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毛毛的。”
“電不穩定,這不老毛病了嗎,別胡思亂想,”
徐柳想起白天,左草那雙幽黑的,沒有聚焦的眼。
有一種蛇從腳背上爬過去的悚然感。
第二天吃飯,左芳左草起得都有點遲。
徐柳哄了好一會左棟樑。
自從左芳左草回來之後,左棟樑便常哭。
徐柳哄的心煩。
這兩姐妹克她兒子,這種想法又從徐柳心裏浮現出來。
徐柳同左大陽說:“要不,還是讓左芳左草回去吧,她們在這裏,棟樑就好不了。”
“費這麼大功夫把人弄回來,就這麼送走?我還花出去一百多。”左大陽道:“怎麼也得把彩禮錢收回來吧。”
徐柳腦子裏亂糟糟的。
一時想讓兩個當姐姐的,都嫁近一點,以後能關照左棟樑。
一時又覺得,村裡人說得沒錯,左草太邪了,還帶壞了左芳。
徐柳腦子裏亂糟糟的,都沒顧得上細究,花出去一百多這件事。
這天吃著早飯,左草突然冒出來一句:“媽,妹妹呢?”
徐柳一下子碗都沒端住,早飯摔了一地。
她顧不上心疼摔碎的碗,厲聲嗬斥:“胡說什麼,你哪裏來的妹妹。”
話點到即可。
左草這一次沒和徐柳嗆聲,點點頭,彷彿真的隻是口誤,低頭繼續喝粥。
隻是時不時看一眼左棟樑。
她看的不是左棟樑,而是左棟樑的身後。
左草說:“隔壁村的張大仙,好像還挺靈的,他給我和姐姐算了,我們會考上大學。”
徐柳嗤笑:“你還考大學呢,讀個初中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這年頭的大學,是真正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左草說:“大家都說他特準。”
徐柳也想去請老神棍來瞧瞧了,猶豫了兩日,又覺得年還沒過完,去請神棍犯忌諱。
她又著實有些心神不寧。
眼瞧著就是元宵,過了元宵,沒兩天就要開學。
左老太上門來得更頻繁了。
她漸漸地說動了徐柳,看向左芳的眼神中,滿意中又帶著挑剔。
她在廳屋裏碰上了左草。
左草靠在門框邊上,左老太見了她,不知怎的,眼皮就開始跳。
“你知道的,我和你孫子犯沖。”左草說。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進去嗎,因為他碰上了我,他得罪了我,所以我給他送進去了。”
“你想娶我姐姐?散佈那些不乾不淨的謠言,就是為了絕我姐姐的後路,你娶不成的,我和你家犯沖,我姐也沖你家,會克的你家斷子絕孫。
左草每說一句,左老太的臉就青一分,嘴皮子都在哆嗦起來:“你,你——我就知道是你——”
左草朝她露出一個惡劣的笑:“是啊,就是我。”
徐柳聽見外麵的動靜:“說什麼呢?”
左老太艱難地平復神色,
她沒得選,她孫子一沒學歷二沒本事,又坐了牢。
左芳已經是左老太百般籌謀後的可能性。
是的,她要讓左芳也沒得選,這樣才能和左銘軒老老實實地過日子。
她一想到,左銘軒是被左草這個賤人害了,就恨不得啖她的肉,喝她的血。
——媳婦,她孫子得娶媳婦。
她衝著徐柳換上笑臉,那張老態龍鐘的臉漸漸變得扭曲,她怕剋製不住撲過去,撕爛左草那張臉,匆忙地走了。
左草注視著她的背影。
老東西可真難纏,今天要是能直接打起來,管它為什麼打呢,隻要能打起來,也就沒有結親這回事了。
徐柳說:“左草你最近怎麼回事,奇奇怪怪的。”
左草說:“家裏人太多了,太吵,吵的我難受。”
“哪裏吵了?你一天天地發什麼神經。”
正說著,屋裏又傳來左棟樑的嚎啕大哭。
他都四歲了,哭起來在地上打滾,像條長蟲一樣挪動,死活不肯起來。
“姐姐,姐姐——”他一激動,就又開始喊姐姐了。
左芳站在一邊,低垂著眼,似乎束手無策。
徐柳衝過去抱起左棟樑,也沒忘記罵左芳兩句:“這麼大人了,都還管不好你弟,讀個書越讀人越傻了。”
“姐姐——”
徐柳沒好氣道:“喊什麼姐姐,一點用沒有。”
左草站在徐柳後麵,歪了歪頭:“媽,弟弟叫的姐姐,不是我們哦。”
徐柳愣在那裏。
天氣本來就冷,這屋裏有火爐,怕窒息,所以給窗戶留了一條縫。
冷風從窗戶裡灌進來,直叫徐柳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姐姐——”
除了左芳和左草,左棟樑哪還有姐姐……
確實是有的。
但是早就,早就死了啊。
一個剛出生就被送進了山裡。
還有一個,未成形,叫神婆看了,說是女兒,便偷偷去打掉了。
家裏養不起啊。
連飯都吃不起了,哪裏還供得了那麼多的女娃。
所以這幾年,棟樑一直喊姐姐,是因為,她們從未離開。
“咚——咚——”有人敲門。
徐柳連忙抱著左棟樑跑出屋子。
門外的竟是老神棍。
“咳咳——”
徐柳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什麼過年,什麼忌諱了,也顧不上去想,為什麼老神棍來的這麼巧。
她混沌的腦子像是看見了救星,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大仙啊,大仙,你幫我看看吧,我這屋子裏——”
念頭一到,真是看什麼都不對勁,徐柳甚至不敢說破那個禁忌。
老神棍長嘆一口氣,摸了摸左棟樑的腦袋:“這都是報應啊。”
徐柳晃的整個人都站不住了。
大仙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