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銘軒的事,個個避之唯恐不及。
左老太恨世道,恨那些狼心狗肺的孫女,恨每一個不肯對她孫子施以援手的人,
她恨的人太多,誰離她近,她就越恨誰。
倒是徐柳,從前的冤家死對頭,左老太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找徐柳的麻煩了。
徐柳看著自己傻了的兒子,又看看左銘軒,同樣也是唯一的孫子。
她有一種物傷同類的悲憫。
與左老太在村裡碰上,兩人還能互相寬慰幾句沒什麼用的廢話。
自從左草左芳相繼離開,家裏冷清了許多。
姐妹倆週末沒有回來,月假也不回來,中秋也沒回來。
徐柳一個人麵對著自己的傻兒子。
有左大陽寄回來的錢,她日子比其它的村人要好過很多。
至少不用在土地刨食。
日子雖然照舊過,但確實沒有先前好了。
左芳左草念書的時候,每學期的好幾斤豬肉就不提了,左草總能從外麵弄些打牙祭的回來。
她們不孝順啊,有什麼吃的,從來不說讓她這個當孃的先吃。
那些拿回來的東西,放在那裏,她隻能撿後麵的。
現在左草走了,讓徐柳自己花錢去買肉,她捨不得。
左大陽的積蓄要攢著建新房子,以後還要替左棟樑娶媳婦。
可是左棟樑能吃的好東西卻變少了。
徐柳又替左棟樑覺得委屈。
這一年冬,徐柳想起之前左草弄回來的魚。
那魚湯鮮哦,小孩吃了腦子聰明。
她也上到後山去,想要找一找,自己能不能也弄些回來。
山裡冰寒刺骨,她待不住,生完左棟樑後,越發虧空的身子也撐不起來。
更何況,左棟樑還在家裏,她不能出來太久,隻能悻悻回去。
臨近年關,左大陽回來了。
幾年下來,左大陽曬得更黑了,力氣也大了許多。
回家一趟的車費不便宜,這幾年,左大陽一直憋著一股氣。
這次回來,也是算著攢下來的錢,覺得差不多掙夠了,能起房了。
村裡長大的男人就是這樣。
起房,娶老婆,有兒子,就是頂有麵的事。
左大陽還記得,當年走的時候,左草書讀的不錯,自己的小兒子也白白胖胖的。
左大陽一路回來,既有衣錦還鄉的盼頭,也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樸素願望。
他覺得自己做為一個男人,掙夠本了,是時候回去享享福了。
左大陽回村的這一天,徐柳喜極而泣。
左大陽往屋子裏走:“家裏邊怎麼這麼安靜。”
徐柳說:“生了兩個冤家啊,女兒都跑了。”
左大陽不理解:“私奔了?我打斷她的腿!”
“兩個女娃娃,非要念書,一點兒都不顧家,左草叫你姐給帶壞了,起了個壞頭。”
左大陽去看自己的兒子。
左棟樑已經快四歲了,長得癡肥體壯,一股子蠻力,卻連一句囫圇話都不會說。
他現在連姐姐也不會叫了,他一叫姐姐,徐柳就打他。
左大陽非常失望。
徐柳日日陪著自己兒子,雖然也焦灼,但是到底感情不一樣。
她能看到左棟樑的進步,一邊收拾左大陽帶回來的行李,一邊絮叨:“咱兒子體格好,會爬之後,走路走得老快了,餓了會喊我端飯給他吃。”
左大陽越聽心裏越涼。
左大陽坐在廳屋裏抽煙,一根接著一根。
煙氣熏得左棟樑止不住的哭。
徐柳想說兩句,但想到左大陽剛剛回家,還是忍了。
她吃力地把左棟樑抱回房間。
“棟樑這個樣子,當姐姐的,不能不管親弟弟。”左大陽說。
徐柳道:“你以為我不想,我托好幾個人到縣裏那學校去找,連麵都沒見上。”
左大陽踩滅地上的煙頭:“我去找。”
學期結束,兩姊妹一人拿回來一張三好學生,也貼在了牆壁上。
寒假的時間並不長,實驗中學的課業很重,尤其是左草,麵臨著新一輪的升學。
不出意外,下學期畢業考試過後,左草會到市裏的省重點上學。
能考進市一中,就相當於半隻腳邁進了大學。
到了高中,毫無疑問,學習會再上一個強度。
即便是左草,也需要全力以赴。
年前她結算了一批稿費。
最開始投稿的時候,左草寂寂無名,雜誌給的都是買斷價。
後來有的筆名闖出了一點人氣,就開始同雜誌簽分成的合約。
兩姐妹去採購了很多年貨。
這兩年縣裏的店鋪越來越多,能買到的物資也越來越豐盛。
今年是左芳出來的第一個年,兩人都想過的熱鬧些,物質的豐盛,可以在極大程度上補足人生中缺失的部分。
左草買了各種乾貨,又買了各色糖果和餅乾。
蘋果,柚子,梨子,能買到的水果也都買了點。
左芳問:“能吃完嗎?”
左草說:“吃不完咱們榨果汁。”
左芳點點頭。
她們又買了一批滷菜。
左芳買了一點五顏六色的鞭炮,各種各樣的東西拿在手裏,兩姐妹有說有笑地往回走。
樓道裡煙氣繚繞。
左大陽坐在家門口。
要找過來沒那麼難,縣實驗中學就在那裏,十裡八村的,總有幾個能耐的,能考上實驗中學。
找過去,一路問過來。
他畢竟是父親,親生父親,法理意義上的監護人。
左芳的臉色刷地白了。
左大陽打量了兩姐妹手裏提的東西:“你們在外麵,曉不曉得爸媽被人戳脊梁骨,讀這麼多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左大陽說完又有些後悔。
在來之前,他是想好了,要好聲好氣地說話的。
可是看到這兩姐妹說說笑笑地上來,手裏還提著那麼多的東西。
隔著老遠,滷菜的香氣就飄了過來。
家裏的左棟樑卻是那個模樣,想到這裏,左大陽便氣不打一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