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咕嚕嚕地往外冒著熱氣。
黑貓走到草青身邊:“要不要給你上個香?”
草青:“……”
在得知主腦的芯子已經換了一個之後,在場大多數人都鬆了一口氣。
在穴都,主腦是真正的龐然大物,沒有人想一直活在智械的陰影之下。
安琪坐在沙發一角,神色悵然。
唯一的一罐雞尾酒在她手裏,她試圖借酒澆愁,隻是喝了一口,連連呸道:“什麼玩意,這麼難喝?”
在場沒人會喝酒。
大家分了一個杯底,都覺得味道很奇怪。
雲鴿說:“聽說以前的人會酗酒,這玩意到底有什麼好喝的?”
草青說:“又不是什麼好東西,難喝就不喝了,不是有果汁嗎?”
果汁是甜的,沒人能不愛,惠子恨不能用果汁泡飯。
惠子被黑貓忽悠瘸了,真的端來了一碗米飯,在上麵插了三根香。
黑貓齜著個牙,邊樂邊說:“給死人吃飯是要磕頭的。”
眼見惠子真的要給草青行大禮,草青叫住惠子,拎起黑貓的後頸皮。
黑貓四腳離地:“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莉莉絲跑前跑後把碗筷佈置好。
草青問道:“莉莉絲在研究所有沒有被欺負?”
劉雲想了想:“應該沒有,之前有人好奇莉莉絲是怎麼上廁所的,想偷窺來著,被莉莉絲抽飛了。”
主腦當時沒好,治療手段跟不上,那人現在還半身不遂的癱著。
莉莉絲性格好,但到底是異種,有著絕對的身體優勢。
草青點點頭:“她還是新人,得麻煩你多看顧了。”
劉雲應下了,緊接著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總覺得你和其它異種不太一樣。”
草青說:“不好說,我也不確定。”
“有空的話,方不方便和我去趟研究所,我做點簡單的測試。”劉雲道。
草青有些詫異,但想了想,答應了。
無論是現在的她,還是在星海空間裏的胡爍,都不可能讓劉雲像黛西一樣亂來。
吃完火鍋出來,劉雲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她發了一會兒呆。
劉雲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研究黛西留下來的資料。
太難了,以至於她常常覺得,她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剛從學校裡出來沒多久的劉雲。
但事實恰恰相反,所有人尊敬地叫她劉工,同事碰到拿不準的資料都會拿來同她請教。
所有人都覺得,她經驗豐富,就算她回答不上來,那也是術業有專攻。
這讓劉雲覺得惶恐,然後陷入了深深的技術焦慮。
她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徒有其表的空殼,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戳穿資深的假象,或許換了任何一個人,站在她這個位置,都會做的比她更好。
劉雲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上午沒有完成的工作。
草青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劉雲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草青在研究所裡遊盪了一圈,沒有看到什麼關在籠子裏的異種,就算有異種,也隻是配合取樣,離開的時候,還能領一份藥物和補貼。
草青又回到了劉雲的辦公室,劉雲工作非常專註,幾乎完全不關注外邊的事情。
草青等了好一會兒,等於等到她喝水的空當。
“你希望我配合你做什麼實驗?”草青問道。
劉雲嚇了一跳,然後意識到什麼,連忙站起身:“你來了。”
劉雲思緒還沒有收回來,人看起來很獃滯。
測試確實很簡單,草青坐在房間裏不動就行,由劉雲不斷調節射線的光譜。
感覺好像在拍彩超一類的玩意。
最終草青收穫了一張紅外檢視一樣的東西,劉雲如獲至寶。
會議室裡,草青和劉雲聊了很長時間。
這一幕看起來有些詭異。
攝像頭裏,隻能看到劉雲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不時擺出認真聆聽的模樣。
草青同劉雲講述了自己在地麵的經歷。
說起曾經朦朦朧朧的預知,在太陽裡窺見的另外一個世界,胡爍和自己撲朔迷離的異能,說起那或許有關,或許無關的神女像。
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秘密。
有很多即便是現在的草青,依舊覺得無法解釋的東西。
劉雲記錄在案。
這場談話結束的兩個月後,劉雲帶隊去了一趟地表,惠子貼身保護她。
這一趟隻是為了科研考察,但是卻兇險非常,有人不慎被太陽直照,出現了神智不清的囈語。
劉雲認為輻射中存在有某種未知的汙染,不僅僅是物理層麵的傷害,更會直接侵蝕神智,扭曲認知。
但是這裏麵也潛藏著巨大的能量,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與輻射對抗的異種,纔是活下去的最優解。
大災變之後,人類不再是地球的主宰,而是需要向新物種學習生存的學徒。
沒有人知道人類的命運最終會走向何方。
穴都出現的異種數量越來越多。
這一次,不是從研究所裡流傳出來,而是來自輻射之下,自發的變異。
隨著對異種研究的深入,漸漸有了明晰的分類,肉體,精神,五行,伴生,還有其它無法歸類的奇異存在。
劉雲花費了三年時間,終於攻克了一項技術,可以基於源石,提高異種從中級突破至高階的概率。
一旦生命層次躍升至高階,便意味著徹底擺脫了輻射的桎梏,獲得了在廢土之上自由行走的資格。
這是草青驗證過的結果。
但是源石非常難以獲取,普及遙遙無期。
即便如此,這也是非常驚人的成果,是穴都人重回地麵的一線曙光。
黛西已經走完了很長的一段路,她力排眾議,不擇手段,但是並沒有看到實驗最終的成果。
反而將劉雲推向了高峰。
時也命也。
大家的生活都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推。
草青在穴都停留了五年時間,絕大多數時候,她在星海空間裏和胡爍一起研究已經死掉的係統。
三五不時出去看一看惠子,擼擼貓。
在徹底消化繼承了係統的遺產之後,草青與胡爍告別。
星海空間裏開了漫山遍野的花,每一朵花都在輕輕搖擺。
草青選擇了登出世界。
她提交申請,她自己點選了通過。
時間線拉長,這個世界有人活著,有人死去。
有人勾心鬥角,有人混吃等死,荒原之上,一輪紅日,散發出沉暮的死氣。
像是一個即將死去的行星,又像是已經被廢棄的權柄,終有一天,會走向滅亡,歸於永恆的寂靜。
但在那之前,還會有很多很多年。
漫長的,煎熬的,毫無希望又充滿希望的歲月。
死亡的終局早已預定,人類苟活一天又一天。
隻有活著。
也隻剩下活著。
在無數個時間線,無數個故事線當中,草青選擇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個。
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冬天。
“榜樣人物:草青”
“世界選定中,學習資料載入中——”
“當前改造進度:100,恭喜宿主,改造完成。”
她回到了自己的初中時期。
天空是一片陰霾的灰色,能見度不高,每呼吸一口,都是濃鬱的霧霾。
她今年讀初一,從一個很偏僻的村裡,轉到了一個二線城市。
因為戶口不在當地,她隻能借讀。
草青盯著堆的高高的練習冊,臉微微垮了垮。
出走半生,歸來還要上學。
指標指向9點半,身邊的人呼朋引伴,說話時不時帶出一點本地的方言。
隻剩下草青一個人,劉海因為太深太長,有一點紮眼睛。
她是一個小個子,比起同齡人矮一截,沒記錯的話,她要初三才開始往上竄。
草青慢慢吞吞地往外走。
她來到這個學校已經半年了,和同學的關係依然不熟,每天獨來獨往。
老師講課的口音很重,越資深,口音越重,地理和數學尤為突出。
她聽的很吃力,像在聽外教上課。
草青一邊順著下學的人潮往外走,一邊回想著記憶裡的細節。
這個時候的自己,很懷念小學時的朋友,一個叫雨萱的女生。
她很想下了課和雨萱說話,一起去食堂吃飯,遇見不會的問題可以和雨萱一起討論。
校門外,草青終於見到了草女士。
這個時候草女士還很年輕,雖然眉宇疲憊,但是麵板依舊光滑清晰,坐在電動車上,肩膀筆直。
草女士笑了笑:“今天怎麼樣?”
草青不知道,她也剛來,來了沒多久就放學了。
於是草青回答:“還好。”
草青想了想,補充:“食堂菜真難吃,裏麵的碗好臟。”
草女士:“那要不你自己帶碗,吃完之後找個水龍頭洗一下?”
草青回憶了下,初中三年她都沒有自己帶碗,情願在一堆盤子裏挑挑揀揀找出來一個最乾淨的,也不願意自己吃完去刷自己的碗。
但是草青這一次同意了。
她覺得自己確實改造成功了,比十二歲的小草青勤快不少。
電動車開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最終停在了一個工地門口。
路麵不平整,一條黑狗甩著尾巴跑過來,汪汪地叫著。
草女士開門,一個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凈的單間。
草女士道:“你爸今天有應酬,估計會回來的比較晚,餓不餓,我給你煎個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