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的翅膀已經大幅破損,但是別墅外麵,那些投彈裝置徘徊不去。
她們隨時麵臨著第二輪轟炸。
異種們的身體素質比尋常人類要強,但是並沒有到能夠抗住熱武器的程度。
更何況,安琪的翅膀已經損壞,莉莉絲的魚尾也被炸的血肉模糊,莉莉絲全部靠在惠子身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雲鴿撞的頭破血流,傷口深可見骨,瞪著一雙眼睛,看起來越發地顯出兇相。
黑貓縮在最底下,要稍微好一點。
劉雲感覺耳朵刺痛,似乎在往外淌血,她往外爬了兩步,塵土飛揚,也沒人去管她。
劉雲終於摸到了黛西的身邊。
然後久久地呆住了。
黛西直麵爆炸,雖然劉雲心裏有了猜測,但是真正看到時,劉雲依舊不敢相信,黛西真的死了。
那個尖酸刻薄,苛刻挑剔的導師。
看到黛西的訊息,聽到黛西說話,劉雲都覺得是一種莫大的壓力。
劉雲每天都盼望著她不在實驗室,黛西去總部出一趟差,劉雲都想放一個煙火慶祝。
從今天起,她再也不用見到黛西了。
劉雲跪坐在地上,神色仍然愣著,眼淚無知無覺的往下淌,在碎開的地板上氤開一小片深色。
她和黛西的相處沒有什麼溫情。
但凡黛西活著,劉雲都盼望著自己早離苦海,這輩子不用再見到黛西。
但不是這種方式。
不是這種。
從未有過的巨大痛苦讓劉雲乾嘔了幾聲,她的手無意識地收緊,緊握成拳。
石頭滾落,顯出來半塊熟悉的手環,正是黑貓從劉雲手腕上摘下來的那一塊。
劉雲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劉雲瞭解自己,她的膽子最小了,怕痛,怕苦,怕累。
但是在這一刻,劉雲心想,如果用星海空間掩蓋了她的痛苦,那麼,黛西的死究竟算什麼?
她救下的自己又算什麼?
劉雲渾渾噩噩的想,隨手將剩下的手環扔到了一邊。
星海空間,草青與胡爍在輕聲細語。
一個黑髮小人從草青指尖跳下來,然後堂而皇之地走到了防火牆的麵前。
黑髮小人對著防火牆比了一個中指。
然後,張弓搭箭。
那小小地箭矢精準地擊中了整個防火牆最薄弱的一個點。
由點及麵,防火牆潰散開來。
胡爍看見這一幕,覺得有趣,驚嘆道:“真厲害。”
草青說:“你也可以。”
胡爍:“我也可以嗎?”
隔絕被打破,星海空間中流動的資訊一瞬間湧了進來。
草青:“外麵出了點事情,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胡爍把玩著草青送她的石頭,點頭道:“好。”
別墅裡。
第二輪轟炸久久都未落下。
安琪抬頭去看,卻見那些金屬裝置一個接一個地飛走了。
外麵的機械人闆闆正正地站成了一排,彷彿一排木樁。
惠子大著膽子上前,一腳便將機械人踹翻在地。
機械人失去平衡,原地滾了好幾圈。
惠子:“嘿。”
惠子招呼其它人:“他們死了。”
黑貓小心翼翼地走出來,嗅著空氣裡的氣息。
安琪,莉莉絲還有雲鴿的狀態都很差。
安琪:“天鵝這是良心發現,放我們一馬嗎?”
莉莉絲:“不知道呀,能活著總比死了要強。”
雲鴿一言不發。
劉雲神色複雜地看著安琪:“要殺你們的,是天鵝?”
劉雲不理解,這不符合規矩,穴都有穴都的規則,在劉雲過去的理解當中,天鵝所代表的主腦遵守規則,維持秩序。
安琪說:“你把星海摘了,下一個要殺的,或許就是你了。”
安琪和莉莉絲倒在地上,生命隨著血液從傷口湧出,與身下的泥沙攪在一起,暈開一大片暗色的汙濁。
雲鴿斜了她們一眼,發現這兩人躺在一塊,都這樣了,依舊美的超凡脫俗。
雲鴿屁股往旁邊挪了挪。
劉雲在廢墟裡翻找起來。
黑貓走過來,問劉雲:“你在找什麼?”
劉雲說:“源石藥劑,可以修復異種的傷口。”
惠子聞言,走了過來,一舉將地上的石塊掀開。
黑貓在廢墟上踱來踱去,爪子在裏麵一下一下的扒拉。
黑貓用嘴叼出來一盒:“這個是不是?”
劉雲搖頭。
黑貓繼續踱著步子找。
過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找到了,但針管已經碎了,劉雲嘴裏唸叨著:“這個會大幅提高輻射,但是能提高細胞生命活性,這麼用藥不合規,你們必須要止血恢復,不然會有性命危險……”
安琪:“能活活,不能活拉倒。”
雲鴿搶在安琪前麵:“她不想活,我想。”
別墅這邊,新一波的炸彈並沒有掉下來。
星海空間,一種無形的波浪席捲了整個穴都,所有人都被強製下線星海空間。
整個星海空間成為了草青和天鵝的戰場。
星海空間從未如此空蕩,也從未如此充盈。
在資料的世界中,天鵝讓高樓拔地而起,鋼鐵的骨架光澤冷冽,象徵防禦與秩序。
草青則成為了真正的洪流,無孔不入地滲透,吞噬。
火焰焚燒,燃起衝天的白煙。
白煙流動著,席捲整個星海。
種種意像交錯,碰撞,湮滅,最終隻剩下資料最原始的攻與防。
一晃,就過去了半個月。
這是一場艱巨的拉鋸戰,但草青最終佔據了上風,一點一點向前推進著陣地。
別墅塌了,劉雲把這一堆異種打包帶去了自己家裏,為她們治療傷勢。
惠子每天都往別墅跑,為了等待草青,她堅信草青沒有死。
與此同時,離開了星海,穴都正經歷前所未有的動亂,絕望,抑鬱,沮喪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開始迅速蔓延。
嚴格來說,穴都是一個建在地下的城市,照耀在身上的隻是模擬的日光。
沒有了星海,這層虛假的光明再也無法驅散人們心頭的陰霾。
穴都一度停擺。
異種在混亂中,漸漸從城市的陰影裡,走向檯麵,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本來就被星海空間隔絕在外,如今,反而可以保證正常的工作與生活。
無數工程師連夜搶修星海空間。
在過去的相當長一段時間,星海空間一直由機械人來維護,高效精準,幾乎沒有出過錯。
而這一次,所有與主腦相關聯的機械人都出現大麵積的宕機。
工程師們隻能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手動檢查每一條線路,重新編寫每一段程式碼,試圖讓星海儘快恢復工作。
時間過去了兩個月。
劉雲在研究所裡獲得了提拔,原因無它,在大部分人無心工作,沉溺於絕望的時候,
劉雲憑藉著良好的科學素養,以及紮實的科研功底,一舉脫穎而出。
她繼承了黛西的實驗室。
黛西的死亡並沒有帶來太多波瀾,失聯的人不止她一個。
有太多人癱瘓在家中,每天以淚洗麵,完全失去了生活能力。
在這樣的環境下,劉雲能夠按時回到工位上,就已經是出類拔萃的存在了,更何況她的工作依舊完成得無可挑剔。
莉莉絲被劉雲帶去了研究所,不再作為實驗體,而是作為心理諮詢部的一員,撫慰那些尋求幫助的人。
這個工作被天鵝取代了很久,如今再度重新啟用,莉莉絲毫無信任基礎。
起初沒有人來找莉莉絲,大家都在反芻自己的情緒。
但莉莉絲很快就在研究所和大家打成一片。
她穿著特製的白大褂,罩在她的魚尾上。
莉莉絲爬來爬去,那白大卦便隨著她的動作飄蕩。
如今電力不穩,時有跳閘,時不時就有人在研究所裡看見阿飄。
不少人被嚇的不輕,險些心跳驟停,被送到諮詢部來疏導。
每天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高頻多發,不是在解決問題,就是在解決問題的路上。
惠子孔武有力,被編入了別墅片區的安保護衛。
因為星海空間的崩潰,甚至沒人發現,惠子其實是黑戶。
訊息不知道從何而來,卻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座穴都。
與日俱增的輻射滲透,頻繁的地震,以及外圍設施不斷的損毀。
末日不祥的陰雲繚繞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人們漸漸重新推舉出了領袖,試圖在鬥爭與秩序的夾縫中,尋求一個最大公約數。
研究所夜以繼日,燈火通明。
兩個月過去,星海空間恢復了原始設定。
那是一片星空,大災變以前的夜空,星光如織如瀑。
最微小的原子裏,連線著最浩瀚的宇宙。
草青將天鵝圈在了一座孤島之上,由草青編就的防火牆高高聳立。
天鵝成為了其中的困獸,他左突右撞,凝成了一張模糊而又猙獰的臉。
天鵝:“你會害死所有人,是人類自己選擇了快樂,我給了他們快樂,我沒有錯。”
“我沒有輸。”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草青的手掌按下,天鵝的輸出徹底沉寂。
胡爍站在星光裡,每一串資料經由她的手中,可以隨意捏成任意的形狀。
胡爍成長的很快。
資料體的成長就是如此,並不能單純以時間來衡量。
草青問胡爍:“你喜歡這裏嗎?”
胡爍說:“還好。”
草青說:“你以後或許要在這裏待很久很久了。”
胡爍道:“聽起來還好。”
草青又問道:“準備做點什麼嗎?”
胡爍搖頭:“不知道。”
草青道:“我有時候感覺,你比天鵝像機械人。”
胡爍歪著腦袋看草青。
草青道:“不過也沒關係,你還有很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