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草青可以靈魂出竅開始,她離開的時間越來越長。
胡爍不止一次想,如果不是這具身體困住了草青,草青應該可以做到更多事情。
草青和阿樂單一樣,都是有很多事要做的人。
她幫不了多少,至少她不能添亂,這是阿樂單對她的要求,也是胡爍對自己的要求。
她在部落住了一輩子,原來部落之外,是這樣的。
挺好。
胡爍沒有太多的想法,隻是多看了兩眼途經的山。
部落的謊言一層層揭穿。
胡爍有年紀了,雖然不認字,但是在係統的幫助下,她能夠理解其中的意思。
那個故事太單薄了,愛情也一樣。
胡爍有時候會想起自己的孩子。
但覺得,這樣的世界,孩子不曾來到這個世上,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食物太少了,部落裡的食物根本不夠分。
即便是所謂的長老夫人,她依舊要麵對孩子嗷嗷待哺的眼睛,太苦了。
她一直在等,等著被需要的那一天,等的靈魂幾近枯萎,才聽到了係統不情不願的聲音。
星海空間確實是有用的,胡爍身體上的抽搐平息下來。
但是身上依舊滾沸,血管裡流淌的彷彿不是血液,而是岩漿,每一滴都在燒灼她的經脈。
麵板表麵浮起了細碎的白色紋路,沿著紋路,皮開肉綻,汗水一樣的分泌物,在上麵析出一層薄薄的鹽霜。
隻是肉眼瞧見的,便已經不亞於剝皮抽筋。
至少在這一刻,草青慶幸星海空間可以隔絕神經,胡爍不用親身經歷這樣的痛楚。
這的確是一條不歸路。
草青有理由懷疑,任由胡爍發展下去,她會變成血人一樣的東西。
這麼下去不行,需要專業人士過來看看。
惠子最先受不了了:“不管你是什麼東西,給我滾下來。”
惠子聽信了關於黑貓的,鬼上身的說法。
草青讓那片羽毛動了動:“惠子,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和我出去一趟,還有小白,雲鴿。”
黑貓跳了下來,喵了一聲。
……
一輛廢水運輸車悄然靠近研究所。
這輛車本來就是從研究所出去的,如今故地重遊。
惠子不知天高地厚,黑貓是唯恐天下不亂。
雲鴿以前開過卡丁車,坐在了駕駛位上。
她們運氣不錯,一駛入研究所,就撞見了從所裡出來的黛西。
黛西穿著白大褂,神色有些遊離,不知道在想什麼。
廢水運輸車緊貼著地麵疾馳。
黛西似乎察覺到了動靜,投來一瞥。
黛西停下腳步,神色驚異。
在穴都,交通工具受控於主腦,每一輛車都有規劃路線,會提前識別障礙物,重新規劃路線,達成交通係統的最優解。
廢水車,垃圾車這些,都不應該出現在研究所的正門。
而眼前這輛,像喝醉了酒一樣,七彎八扭地繞了過來。
天鵝在搞什麼,真是亂來。
黛西站在原地,冷冷地開啟手環,決定給綜合辦反映一下。
廢水車在她身側戛然而止,帶起一陣急促的氣流。緊挨著人停下。
車門開啟,隻差一點點,就拍到黛西的臉上。
黛西也由此看到了車上的情形,瞳孔驟然放大,轉頭就跑。
黛西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研究員,哪裏跑的過惠子。
黛西捱了一個悶棍。
車上傳來草青的聲音:“你別把她打死了,她和你不一樣。”
惠子:“我怎麼了?我不好嗎?”
黑貓:“趕緊的,一會兒安保隊來了。”
草青很忙,改出入許可權,許可權改完改攝像頭記錄,記錄改完,又跑去粉飾綁架黛西的痕跡。
草青這邊把黛西請假申請提交上去,下一秒便切進係統內部點選了“批準”。
螢幕顯示:您的調休假期申請已經通過,祝您有一個愉悅的假期。
黛西出勤一個月,加班加出了半個月的調休,神人來的。
黛西是個小個子,還沒到惠子的肩膀。
惠子拎雞崽一樣將黛西拖上了車,堵住嘴,用繩子綁好。
惠子下手沒個輕重,黛西一點聲音都沒有,黑貓踩了踩黛西的胸口,鬆了口氣:“沒死。”
車子迅速駛離研究所。
黛西再度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別墅裡了。
“你知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被安保隊抓到,你們會被處以死刑。”黛西道。
惠子把她的頭罩掀開。
黛西抬眼,目光銳利,雖然頭髮看起來淩亂了些,但是她周身的氣勢依舊非常的穩,夾雜著一絲被冒犯的憤怒。
“你們想做什麼,我都可以配合。”
黛西很快就收斂好了所有情緒,聲音冷靜,一絲顫音都沒有,流利地報出了一串複雜的賬戶密碼。
報了密碼其實也沒有用,現在個人賬戶和星海空間高度繫結。
基因序列具備唯一性,電子支付的普及讓扒手幾乎絕跡,星海空間的全覆蓋,讓綁架、殺人這類惡性案件遙遠的如同上古傳說。
隻有她們這幫法外狂徒。
黛西一邊觀察著環境,一邊在心裏權衡著,要怎麼找機會將訊息傳出去。
她心裏的許多盤算,在看到躺在床上的胡爍之後,都消失了。
她看著蒼白麵板的胡爍,像在看一個珍寶,連自己被捱了一棍,被綁了過來都不在乎了。
黛西語氣躊躇滿誌:“我就說吧,你會需要這個藥劑的。”
草青頂著浮毛,讓惠子給黛西解開繩子。
黛西從地上爬起來,無視了惠子威脅的話,她的視線掃過旁邊的雲鴿:“我記得你,有用藥物在控製是嗎?飛行速度有沒有突破”
惠子踹了黛西一腳。
黛西滾到床邊,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把自己亂掉的頭髮重新紮好。
“注射幾個小時了?”黛西問。
莉莉絲回答了她的問題。
黛西看了一眼莉莉絲,視線落在魚尾和人身交合處:“有疼痛或者出血嗎?”
莉莉絲說:“之前有,後來吃了葯,不出血了,晚上有時候會有點痛。”
黛西無所謂地點點頭:“雙環曲芬每天加一次,莫烏素藥量再吃半個月,就可以一點點減量了,除了這兩個,其它的微量元素,照常吃。”
莉莉絲點點頭,指著胡爍:“你先看看她吧,她情況不好。”
黛西圍著胡爍:“第一針就有這樣的效果,看來試劑儲存的不錯,再等兩個小時,就可以注射第2支了。”
隻是一針就這樣了。
惠子道:“再注射她會死的!”
惠子不想草青一直當鬼。
黛西昂起頭:“這個藥劑,一旦開始注射,就不能停止,停下來纔是真的死路一條。”
黛西:“你個蠢貨知道什麼,早點說,我自己就來了,還能帶點裝置過來,我給劉雲發個訊息,讓她帶點東西出來。”
能選到一個黛西這樣的上級,劉雲真是祖墳起火。
草青沒有阻止,裝置和藥品齊全一點,對於草青和胡爍,甚至是別墅裡的其它異種,都是好事。
劉雲收到訊息,很快就趕了過來,揹著大包小包,看起來命很苦。
別墅前所未有的擁擠起來。
劉雲一走進來,驚呆了。
天上飛的,水裏遊的,地上爬的,劉雲還以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研究所。
這些都是從實驗室裡流傳出去的異種,有個別還是明星產品,通緝令現在還掛著。
如今現身這麼富麗堂皇的,宮殿一樣的別墅裡。
結合時事,劉雲有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猜測。
不會是哪個公司的高層,把後宮玩炸了吧。
“安安安安安琪。”劉雲道。
劉雲當然知道最近星海空間裏風浪,她有空的時候,也去參加了遊行,黛西自己沒去,但是給劉雲批了假。
被安琪背刺的憤怒是真實的。
但是在真實的會麵中,看到喜歡的明星明顯黯淡的臉色。
那種來自粉絲的心疼又佔據了上風。
劉雲說:“你一定要好好的。”
安琪一愣,然後點點頭:“謝謝”
“我喜歡你很久了,你可以給我一個簽名嗎?”
安琪朝她露出一個笑來:“沒問題。”
雲鴿橫眉冷目。
黛西皺眉:“磨蹭什麼,趕緊來佈置血分儀,等你半天了。”
在看到胡爍之後,那些似是而非的猜測煙消雲散。
溶解素,基因試劑。
這個劉雲可太熟了。
黛西對劉雲道:“第二針注射不能推遲,要迅速穩定並加強她的體征,儘可能地把生機儲存到最後。”
雲鴿和黑貓麵麵相覷。
惠子沒太聽懂,但是從氣氛地沉重中嗅到危險的氣息。
她確實很多東西都不懂,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是一個傻子。
隻是壓倒性的身體優勢,讓她養成了一種路徑依賴,惠子上麵前一步,緊緊攥著拳頭。
草青的聲音傳出:“惠子,不要亂來。”
惠子看不見草青,隻能盯著那一個漂浮著的浮毛,眼裏有淚花。
草青聲音低沉:“我還在這裏,我不會死。”
草青隻能如此安慰惠子。
離別早晚有一天會來到,但至少不是現在,不是胡爍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的,接受一個研究員別有用心試驗的時候。
草青道:“莉莉絲,你把大家都帶出去。”
雖然看不到草青的身體,隻是聲音,莉莉絲還是照做了。
莉莉絲把自己的尾巴尖塞到了惠子的手裏。
草青發了話,惠子最終還是被莉莉絲牽了出去。
雲鴿和黑貓一前一後,隻剩下安琪。
安琪:“我不是交代過你,不要用這個葯嗎?你都出來了,還喝它幹什麼?”
安琪很不理解,一度懷疑草青腦子有問題。
黛西說:“我的葯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你們這些不中用的試驗體。”
莉莉絲牽完惠子,又折返回來拉住安琪。
安琪瞪著黛西,看起來很想一翅膀抽死黛西:“那溶解素就應該打在你身上,讓你睜大你的狗眼看一看,究竟是誰的問題。”
安琪氣哄哄地摔門而出。
黛西和劉雲忙前忙後,各種藥物被推入胡爍的身體。
吃的,塗的,注射的。
劉雲跑前跑後,這間臥室很快就佈置成了介於實驗室和住院室的房間。
從研究所裡出來的異種,很難對黛西有好臉色。
一乾人在大廳裡密謀。
安琪當著劉雲的麵提議:“反正都給黛西綁來了,等她看完病,就給她宰了吧。”
惠子贊同。
莉莉絲也沒什麼意見,她對於草青的安排沒有意見,對於殺人放火也沒有意見。
從荒原上回來的人確實目無法紀。
雲鴿表情糾結,看起來很想贊同。
黑貓沒什麼表情,臉黑成一團,有表情也看不出來,也就草青養過貓,能看懂一點黑貓的臉色。
黑貓少見的沒有嘴上跑火車,也沒有陰陽怪氣,隻道:“等她出來再說。”
第二針注射進去。
胡爍表皮毛細血管破裂,一瞬間出血量驚人,血從臥室裡流出門外。
讓屋子裏看起來像是兇殺現場。
黛西看起來毫不在意。
隻交代劉雲:“第三針間隔兩個小時。”
並不是所有人,都如同草青一般,可以脫離身體存在。
安琪也好,黑貓也好,都以為這是草青的異能,但事實上,或許是因為,草青的靈魂本來就不屬於這具身體。
如果這具身體死了,胡爍同樣不復存在。
除非……按照天鵝的提議,讓她永遠保留在星海空間。
草青一邊盯著黛西,一邊盯著星海空間,避免天鵝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做什麼手腳。
天鵝笑道:“怎麼會呢,肉身的消亡是每一個人類的必經之路,就如同生日是一樣,是一件理當慶祝的事情。”
草青說:“研發你的工程師有一個算一個,都應該拖出去斃了。”
天鵝笑笑:“我理解你的憤怒,生命矇蔽了你的眼睛,你本應可以看到所有人的侷限性,但是你拒絕了,我理解,人就是這樣的。”
草青一字一字道:“你理解個頭。”
天鵝:“我隨時歡迎你的回歸,那將是更純粹的存在。”
伴隨著第二針注射,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從胡爍身上流失了。
黛西陸陸續續又往胡爍身體注射了一些東西。
草青看到了標籤,是源石的提取液。
草青看不懂這樣做的目的,但是她選擇了交給黛西,事已至此,已經沒有回頭路。
就算醫鬧,也不應該在治療結果尚未有定論的時候。
她站在旁邊,在這個狀態下,草青沒有呼吸與心跳。
她幾乎真的以為,自己已經可以煉就一顆鐵石心腸,將每一件事按部就班地推進,做每一個別人做不了的決定。
那麼她和天鵝究竟有什麼區別?
草青伸手,觸碰了一下胡爍的額頭:“你辛苦了。”
她輕聲說:“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