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敏銳的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草青在星海空間裏,過去了一天一夜。
星海空間之外,她的身體躺在床上,氣若遊絲。
雲鴿嗓音尖細:“她要是死了,我們還能留在這裏嗎?”
惠子瞪她:“她纔不會死。”
雲鴿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究竟有多厲害。
從部落輾轉山洞,從山洞到資源車,晨星基地,再到穴都,那麼多次險死還生,她都沒有死。
“你們留在這裏,給這個女人陪葬好了。”雲鴿揮舞著翅膀,拖著鎖鏈走來走去,“別拖著我一起死。”
惠子道:“誰稀罕留你在這裏!你搞清楚,是你自己跟來的,還偷我們的吃的。”
雖然雲鴿吃的不多,但是憑什麼便宜雲鴿。
惠子被雲鴿一激,就要去解那條連線著莉莉絲和雲鴿的鎖鏈。
黑貓從窗台上跳下來:“不要吵醒她。”
吵醒。
她還會醒。
這句話一出,惠子閉了嘴,也漸渭冷靜了下來,她冷沉沉地盯住了雲鴿:“你哪裏都別想去,給我老實待著。”
雲鴿看了一眼草青的臉,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又恢復了沉默。
她拍拍翅膀,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莉莉絲擔心拖慢了雲鴿,連忙追出去。
出去之前,小心地把粥碗放到了草青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
床邊便隻剩下惠子和黑貓。
惠子往地毯上一躺,盯著天花板。
惠子不知道草青身上正在發生什麼。
但是卻很清楚,這不是第一次。
草青有過兩次很漫長的昏迷,那兩次,都伴隨著輻射值的劇烈波動。
如今在穴都,日光照不到的地方,不管怎麼說,輻射值總歸不會高歌猛進。
這也是惠子唯一稍感安慰的地方。
黑貓無聲地走了兩步,看惠子出神的模樣,又調轉頭:“你在想什麼?”
惠子:“啊?”
惠子什麼也沒想,隻是在發獃。
就像在山洞裏,在資源車裏一樣,草青總是要睡很多覺,她就躺在一邊,想一想還有多少存糧,時不時再去看一眼。
這種安靜的,空想的時光帶給惠子的感覺並不壞,反而熟悉而安逸。
惠子從兜裡掏出來巧克力,掰下來一小節,放進嘴裏,看向黑貓的目光變得警惕:“你還在這裏幹什麼?”
黑貓白她一眼,款款離開,走之前留下一句:“養這麼多蠢貨幹什麼。”
惠子覺得黑貓在罵雲鴿和莉莉絲,並沒有生氣。
惠子繼續躺在床腳邊發獃。
別墅的地毯比資源車裏的地毯還要強上一點,摸起來比黑貓舒服。
因為黑貓會打人。
星海空間裏。
資料流湧入,然後重新輸出。
草青感到自己正逐漸演化為一個龐雜的資料模型。
通過不斷的計算,推演,將結果與現實的差值反向輸入,進行反覆的自我校準。
資料沖刷,錘鍊著她,模型逐漸精密。
當偏差逐漸趨近於零,模型成立。
她的存在成立。
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三夜。
越來越多的裝置,在底層的檔案程式碼深處,悄悄地住進去了一隻黑髮小人。
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剛好開啟了層層巢狀的資料夾。
就會看到一個黑髮小人,或坐或躺,隨即警覺的一咕嚕爬起。
這三天的時間,草青的身體足不出戶,但是在星海空間裏,卻旁觀了事件的全程。
穴都人的憤怒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他們走上街道遊行,口號震天。
【不要公司的主腦,要我們的主腦】
主張關閉星海空間後門,要求主腦接管全部資料,全民公投決定演演算法規則。
也不知道黑貓對這件事作何感想。
大約隻有冷笑。
安琪現身遊行,將情緒推向了**。
那雙巨大的翅膀像是一麵旗幟,匯聚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歌聲在星海空間內外反覆回蕩。
將堅定的反抗呼聲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在全民決議與投票中,要求消除技術特權的條款得到了全票通過。
與草青的計算差別不大。
草青審視著自己的計算結果,給出的評價是尚可。
她站在資料世界的一端,視線穿過防火牆,看向防火牆後麵的天鵝,或者說,那個被稱之為主腦的東西,都一樣。
天鵝和主腦的關係,便如同遊走在各個終端的黑髮小人,之於草青自己。
這個世界,的確是她絕無僅有的機會,如果她能夠吞掉天鵝,那麼便也意味著,她有機會吞掉係統。
草青躍躍欲試。
過去了太長時間,這是最接近自由的一次。
草青冷靜地分析著彼此的差距。
不夠,還是不夠。
她擁有的資料建模,完全來自於星海空間。
她得到的所有,都無法超越星海空間,當然也無法超過天鵝。
她就像是一個贗品,正版沒有的東西,她這個仿品也不會有。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如果永遠隻是一個仿品,她遲早會被天鵝吃掉。
草青觸碰到了瓶頸,一時沒有頭緒,選擇了從星海空間裏出來。
脫離星海空間的那一瞬間,草青就被來自身體的引力拉了回去,一陣天旋地轉。
草青睜眼,發現自己餓的頭暈眼花。
惠子一躍而起:“你醒啦?”
惠子的臉在草青眼前幾乎出現了重影。
草青從牙縫裏擠出字來:“巧克力。”
甜味在口腔裡化開,又陸陸續續喝了一點溫水。
莉莉絲給草青餵了一小半碗鹹粥。
草青總算覺得有了一些力氣。
外麵傳來隱隱的歌聲,是安琪的代表作,草青在星海空間裏已經聽過很多遍。
如今整個穴都,都飄蕩著安琪的歌聲。
她是這一場運動的意識領袖。
一個非常,非常危險的位置。
這是安琪自己的選擇,草青愛莫能助。
隔著一床被子,黑貓趴在草青的膝蓋上:“你看起來收穫不小。”
“唔,算是吧。”
草青摸了摸下巴:“我有點好奇,穴都那些,連線不了星海空間的人,不知道過的怎麼樣。”
黑貓想了想:“穴都有出過一期記錄片,記錄最後一批舊人。”
“沒有子女,沒有工作,靠穴都的救濟過活,有些人會養一點莫名奇妙的東西,比如饅頭什麼的。”
那時不到十歲的張曉白,已經可以從紀錄片中窺見自己的往後的生活。
但是最終的結果比她預想的要不堪的多。
這部紀錄片草青在星海空間裏也看過,私貨蠻多,選取的樣本,都是在社會竟爭中失意的人。
到了老年,生活慘淡與能否接入星海空間,不存在相關性。
穴都應該是存在著極少一部分的公司高層,可以完全繞開星海空間的限製。
之所以不會留下記錄,是因為,他們已經成為了資料本身。
和草青有些相似。
草青靈魂出竅,在星海空間裏進進出出,同樣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穴都如今很熱鬧。
即便是別墅區,都能聽到一點隱約的喧囂聲,可以想見,在別墅之外,又是一番怎樣的動蕩。
穴都的每一位公民,幾乎或主動,或被動地參與進去。
張曉白的父母也現身其中,他們的悲傷一日比一日濃鬱,聞者傷心,見者動容。
全息投影裡,黑貓注視著自己悲傷的難以自抑的父母。
黑貓沒有酸澀,也沒有悲傷,隻是徹頭徹尾的不理解。
“是我有病還是他們有病?”
黑貓看起來沒心沒肺。
有的時候,會讓人覺得,主腦給她出的基因測序結果,確實不虛。
黑貓說:“我現在算是知道,古書上,那些喪事大操大辦,在靈堂上哭昏過去的孝子賢孫是怎麼回事了。”
惠子所:“可是他們真的很傷心誒,看的我都想哭了。”
草青從抽屜底下拿出來一板巧克力,塞進惠子手裏。
惠子喜笑顏開。
黑貓說:“你說,我要是現在告訴所有人,張曉白其實還活著會怎麼樣?”
草青沒有說話。
不怎麼樣。
儘管言辭悲傷難以自抑,但是這件事情隻是為憤怒提供一個正當性。
張曉白活著,或是死去,在這重重聲浪中,在詭譎的推手中,改變不了任何事。
在這種動蕩中,草青所在的別墅,幾乎成為了最後一片凈土。
惠子有吃萬事足,
草青醒來之後,惠子每天不是和莉莉絲打水仗,就是和黑貓打架,每天不知道在忙什麼,但是忙的不亦樂乎。
甚至和雲鴿都能杠上兩句。
精力旺盛極了。
草青已經得知在她昏睡期間,雲鴿與惠子的分歧。
草青找了個時間,找到雲鴿,解開了她的鎖鏈。
莉莉絲善解人意地離開了房間,把門給帶上了。
雲鴿的視線下意識地落在窗戶上。
“研究所的通緝,現在已經沒人顧得上了,你會自由很多,無論去哪裏,攝像頭都不會記錄你。”
天鵝能做到的事情,草青同樣可以做到一些。
雲鴿不知道草青是怎麼做到的,但還是低聲道了一聲謝。
草青很厲害,安琪也很厲害。
長的漂亮的人,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優勢,無論什麼情況,似乎都可以暢通無阻。
就連莉莉絲也是,惠子和黑貓大打出手,黑貓和草青也時常別苗頭。
但是她們都對莉莉絲很好。
惠子會找莉莉絲玩,黑貓對莉莉絲也很友善。
莉莉絲魚尾巴出問題的時候,草青第一時間找回來了藥物。
她也是沾莉莉絲的光,才吃上了剋製排異反應的葯。
雲鴿默默地想。
草青注視著雲鴿,雲鴿細長的眼睛下,是過分突出的顴骨,麵對草青的目光,雲鴿有些躲閃。
莉莉絲是誰看她,就會無償得到一個莉莉絲招牌的熱烈笑容。
雲鴿則是,很討厭有人看她。
草青問道:“你認識安琪嗎?”
雲鴿想了想,遲疑的點點頭。
無論是作為穴都人,還是異種,安琪的名聲都非常響亮。
雲鴿當然認識安琪,在安琪最初被帶迴穴都的時候,她就認識安琪了。
她們在同一間實驗室,當時的雲鴿心想,地表之上的異種真可憐,連飯都吃不飽。
草青道:“安琪說過,她很羨慕你。”
雲鴿聲音陡然尖銳,像是利爪劃破紙張:“這怎麼可能?”
“她說,如果她的翅膀也像你一樣,她就可以排除掉一種自殺方式。”
草青沒有胡說,這確實是安琪說過的話。
隻不過,看到的方式不是那麼光彩罷了。
雲鴿瞪大眼睛,臉上滿是震驚和疑惑:“這怎麼可能。”
安琪光鮮亮麗,走到哪裏都是歡呼和掌聲。
她那麼漂亮,穴都有那麼多人喜歡她。
她怎麼會想自殺呢?
這不可能。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較中,她被踩在腳下算什麼,她的痛苦又算什麼?
草青還是從黑貓口中得知,雲鴿對安琪過分在意。
每次安琪地歌聲傳來,雲鴿都聽的非常認真。
草青回看了研究所的資料,關於雲鴿的研究方向。
除了飛行之外,還有一篇論文,關情緒激發對於異能催化的作用。
負麵的,正麵的,平和的,每一種狀態下,對飛行速度的影響。
即便雲鴿無法連線星海空間,但是黛西的實驗設計,真是精彩絕倫。
歡喜,憤怒,悲傷,恐懼,雲鴿被一次又一次地從高樓推下,不能飛,就會死。
她以為這一切,都因為自己長了一張難看的臉,還有難聽的聲音。
雲鴿一直以為那種小心思藏的很好。
黑貓私底下管雲鴿叫眼紅怪。
雲鴿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沒有離開別墅,而是住到了別墅最頂層的閣樓。
平常仍然看不到她的身影,有好多回,草青都以為她已經離開。
莉莉絲每頓給她送半碗飯食。
碗每天都清空,從這一點,判斷雲鴿還生活在別墅裡。
安琪人雖然沒來,從新聞裡,能看出來她非常地忙。
每天高頻地出席宣講會,演唱,遊行。
葯如期送來,不知道是天鵝送的,還是安琪送的。
張曉白死去的第十天。
公司出了通告,會對於技術特權進行嚴厲打擊,會著手安排星海空間的全麵升級。
一旦新規通過,所有人都將強製接入星海空間。
由於生理原因無法接入的,通告裏沒說,但必然會有配套的措施。
草青也在尋求升級。
擺在眼前的,有兩條路。
一條,是天鵝最初和草青的交易任務,拿到公司總部的那一部分資料。
那一定是很關鍵的一部分資料,才會讓公司遲疑不定,遲遲沒有餵給主腦。
天鵝不惜親自下場。
如果能拿到那一部分東西,草青就有一定的把握,吃掉天鵝,成為天鵝。
另外一條,不確定性則大得多。
是在研究所的時候,黛西堅持要草青帶走的溶解素。
那是針對草青優化的基因編輯方案,或許可以讓草青突破生命層次。
那一份藥劑一共有七支,按照顏色與濃度從淺到深。
當時黛西手都折了,還死死拖著草青的腳不肯放行。
草青回憶起黛西那雙執拗一樣的眼睛,一時舉棋不定。
草青在研究所裡遊盪的時候,曾經見一隻異種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隻勉強能區分四肢和腦袋。
從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音:“殺死我。”
那隻異種,僅僅隻注射完了第三支。
或者是黛西那雙眼睛裏,幾乎詛咒一樣的篤定,夾雜著瘋狂。
草青終究還是沒有丟掉藥劑,隻是放在了冰箱的最底層。
那藥劑第一支是淺粉色,最後一支,則是血一樣的深紅,即便放在冰凍的格子,依然像岩漿一樣滾沸,咕嚕嚕地冒著氣泡,展露出某種讓人悚然的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