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從衛生間裏離開,能看出來情緒已經有點不好,頻頻抬手看向手環。
星海空間的時限馬上就要到了,彷彿帶著一個隻剩下百分之2電量的手機,又好像帶著一個倒計時即將清零的炸彈。
有好幾回,安琪劃開手環,盯著那個介麵良久。
草青不讓她使用星海空間,這讓她非常不適。
安琪想了想,安慰自己,等到草青破壞星海空間,她同樣無法使用,現在不過是提前適應而已。
這麼想著,她心裏總算是安定了一些。
安琪穩了穩神色,回到了大廳裡。
草青也從衛生間裏飄出來。
宴會裏已經開始跳舞了,是那種古老的交誼舞,伴隨著悠揚的旋律,緩步從容。
中間他們還交換過舞伴。
安琪一來,就接到了交誼舞的邀請,為著她巨大的翅膀,還特地空出了一塊地方,牽著她手的,正是那個老男人。
老男人叫科爾,是公司的高層,手上掌握著一個完整的事業部,在星海空間擁有很高的許可權。
米勒在他麵前諂媚的搖尾巴,安琪同樣開罪不起。
草青在舞會大廳裡到處找貓。
她心裏已經後悔了,自己為什麼要帶一隻貓來。
如果不用找貓的話,她今天的任務已經圓滿結束,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家裏,吃上了機械人做的熱氣騰騰的菜了。
她在大廳裡穿梭,順便也聽這些高層聊天。
他們講話的方式,和劉雲還不太一樣,咬字很輕,似乎是穴都本地的官話。
從他們口中,草青聽到,基因編輯已經通過了進一步的實驗,可以作用於胚胎篩選和編輯上。
這些人在談論,要定製一個什麼樣的寶寶。
龍鳳胎,得是大高個,要漂亮,然後要聰明一點的。
“我喜歡藍眼金髮的,就像安琪那樣,可以加一點安琪的基因樣本呢。”
“還是得挑腦子聰明一點的基因,異種容易腦子不好。”
“我這人傳統一些,還是準備基於父本去做優化,我眼睛小,希望孩子的眼睛大一些。”
他們聊天的語氣,不像是在孕育一個生命。
而是下班後,要去貓舍裡物色一隻合心意的貓。
從草青在星海空間裏蒐集的資訊來看,穴都的普通人,仍然是以家庭為單位在孕育新生兒,但穴都的產後恢復與托育環境很好,很多人都是和機械人一起長大,和父母的感情維繫不深。
相反,對於主腦的感情要深厚的多。
主腦有很多名稱,天鵝隻是其中一個分支,主要服務於研究所。
即便是在穴都,基因編輯的成本同樣高昂。
但在場的都是公司高層,這點成本對於他們來說輕而易舉。
草青聽著,感覺有點荒誕,但又合理。
幾曲之後,安琪到花園裏透氣,想到科爾剛剛的暗示,一陣心煩意亂。
她心緒不寧,下意識地抬手劃開星海空間。
猶豫許久,還是放下了。
她一轉頭,正好撞上了科爾。
安琪心裏一沉,這個老不死的。
“安琪小姐,又見麵了。”科爾點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已經很久沒有人,讓我等這麼久了。”
安琪臉色微變。
科爾露出一個笑來,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身上噴了精心搭配的香水。
頭頂抹了髮膠,打了一條冠冕堂皇的領帶。
但依舊一股撲麵而來的老人味,讓安琪作嘔。
安琪後悔了,她不應該聽白鴨的。
沒有星海空間,眼前的一切都麵目可憎。
安琪的手不受控製地痙攣了一下,連帶著翅膀也輕微起伏。
她沒能剋製住臉上的不耐。
這一幕落在科爾眼中,那雙被欲色侵襲渾濁的眼,流露出一抹驚艷。
他將手放在了安琪的翅膀上。
安琪往後退開一大步,科爾的目光冷了下來。
這一步走完,安琪就後悔了,得罪了眼前這個老不死的,她有可能麵臨封殺。
雖然她和米勒鬧的非常僵硬,但是安琪很清楚,如果她不在這個位置上,她不會有好下場。
她已經辜負了很多人的喜歡,無窮無盡的懊悔幾乎將安琪淹沒。
“米勒沒說錯,你確實不太懂事。”
科爾撕下了溫文爾雅的假麵,那張臉顯露出一張病態的扭曲。
他將煙蒂按在了安琪的翅膀上。
安琪心裏不受控製地想到,如果天鵝在這裏就好了。
天鵝永遠公正,他會不偏不倚地處理好所有事情。
公司,這樣龐大的公司,根本不應該控製在這些腐朽,骯髒的人手裏。
不知道從哪裏騰起來一股勇氣,安琪一把甩開科爾的手。
亭台上擺著酒水,安琪端起高腳杯,把紅酒潑到了科爾的臉上。
紅酒像血一樣,劈頭蓋臉。
科爾陰鬱的怒氣幾乎凝為了實質。
他氣極反笑:“好,好膽。”
……她一定是瘋了。
她會死的。
安琪想起來流傳在圈子裏的種種傳聞。
這個男人,是米勒給自己下的圈套。
她後悔了,她不應該聽白鴨的。
在衛生間的時候,如果她調整了星海空間,她可以忍受這些。
畢竟,以前她都忍過來了。
安琪慌忙取來紙巾,給科爾細細擦拭,語無倫次:“對,對不起,我星海空間出了故障。”
科爾說:“怎麼,你也是連星海空間都連線不上的劣等異種嗎?”
安琪的臉色白了白。
她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今天昏了頭。”
紅酒掉落到科爾的嘴唇邊,他伸出舌頭舔了舔。
科爾道:“我實在喜歡你,所以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403號房間。”
科爾把臟汙的紙巾蓋在了安琪的翅膀上,翅膀是如此潔白,紅酒的汙漬顯得觸目驚心。
科爾欣賞了兩秒,語氣意味深長:“不想來就算了,我這人不喜歡勉強。”
科爾走了。
安琪跌坐在凳子上,背負著巨大翅膀的肩胛骨仍然挺的筆直。
巨大的痛苦席捲了她,讓她想要痛哭,哀嚎。
太難受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地讓人窒息。
離開了星海空間,她竟然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她是什麼時候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從前的日子,究竟是怎麼過下來的。
——隻要天鵝回來就好了,再熬一熬,再等一等。
她一直如此堅信著。
為了等到那一天,她可以忍受任何事情,苦難總會過去,天鵝會平等地對待穴都的每一個生靈。
無論是人類,還是異種。
這個信念支援著她。
外麵傳來一聲響動,安琪下意識地背轉過身。
這個樣子不能被人看到,不能被自己的粉絲知道,她們會擔心自己,會做很多不必要的事情。
她的粉絲們,不應該卷進這樣的事情裡。
安琪扶著牆壁站了起來,將翅膀合起來,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草青苦尋許久都找不到的黑貓,正掛在玻璃幕牆外,在窗戶夾縫之間跳來跳去。
隨著時間過去,宴會已經進入到了下半場,大廳已經沒剩下多少人。
草青還在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找。
草青穿牆而過,每一間屋子都是酒池肉林。
慾望混在一處,男女,女男,男男,女女。
草青從未見過如此豐富的組合,大為震撼。
出於不多的禮貌,草青匆匆掃一眼,確定黑貓不在,就趕緊走了。
一樓沒找到。
二樓,三樓。
草青去到了四樓,和四樓比起來,一樓幾乎是少兒頻道了。
有許多突破人類身體極限的場景,讓草青感到生理不適。
“喵——”
草青在種種混雜的動靜中,仔細辨別著貓叫的方位,在心裏把這破貓罵了一遍又一遍。
黑貓叫聲柔和,就像幼崽在呼喚著自己的母貓。
赤身裸體的女人被吸引,朝黑貓爬去。
黑貓極有耐心,往前走兩步,回頭看向女人,然後輕柔地喵兩聲。
好像在邀請同類一起出來玩。
女人舔了舔自己的手,猶疑不定,往前走了兩步。
一步,兩步,三步。
黑貓輕巧地站上了窗檯:“喵——”
上來吧,我可以,你也可以。
我們是一樣的。
快來玩吧,外麵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黑貓注視著女人的臉,在喉嚨裡發出連綿的喵聲。
這裏是四樓,但是因為層高非常高,相當於普通樓屋的六七樓。
那個女人真的開始沿著管道往外爬。
她身體太大,太笨重了,爬了好幾次都往下掉。
黑貓溫柔地呼喚著。
是草青從未聽過的柔和叫聲。
女人鍥而不捨,終於爬了上去——
窗台上,欄杆並不足以承載一個成年女人的重量。
這個女人卻完全意識不到危險,好奇地打量著外麵。
黑貓眼中閃過深切的悲哀,她不再看向女人。
黑貓起身,跳到女人身上,一個後蹬,將勉力維持平衡的女人踢了下去。
草青穿牆而過,正好看見這一幕。
“你在幹什麼!”
草青下意識撲過去,女人已經往下墜落,細碎的黑髮上拂,露出一雙茫然的,不通世事的眼睛。
她發出慘叫:“喵嗷——”
她死了。
草青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她眨了眨眼,從那種衝擊力中回過神來,草青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那是你的身體嗎?”
一個身材細瘦,留著齊肩短髮的女生,高中生的年紀。
她叫張曉白。
張曉白的靈魂進入了黑貓的身體。
張曉白的身體裏,是原來的黑貓。
長的很漂亮,身上雖然沒有多少布料,卻有被精心打扮過的痕跡。
張曉白的身體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目的不言而喻。
這裏金碧輝煌,乾的,卻是拉皮條的勾當。
黑貓背對著她,一言不發。
草青蹲下來,也不知道自己能說點什麼。
她伸手,摸了摸黑貓的腦袋,毛絨絨的。
這一回,黑貓沒有打她。
外麵,男人推門進來:“今天帶你們玩一個好玩的……”
男人眼神興奮極了,帶著喝過酒的熏然,屋子裏很多器具,帶著極強的暗示性。
草青緩緩站起身來。
她認得眼前的男人,聊天的時候,他說想和自己的妻子生一個寶寶。
他比較傳統,還是希望延續自己的基因。
他有家室,有一個正在備孕的妻子,他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咦,人呢,剛剛還在的。”
“搞什麼,這也能跑?”
他瞧見了黑貓,開玩笑道:“喲,真變貓了?那我們還玩什麼?”
“行不行啊?”有人不耐煩地催促。
“等一下啊,我打個電話,讓他們重新換一個送上來,你們先休息,喝好,一會兒我叫安琪來唱個歌。”
草青穿過窗戶,注視著樓下,很快就有人過來,把屍體拖走,清潔。
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草青對黑貓說:“該死的,另有其人。”
“今天包大家玩的開心。”
張羅的男人,從草青身上穿了過去。
她就站在他的麵前,但是他完全看不見草青。
其它的男人們往地毯上一躺,橫七豎八。
“不行了,我去洗洗。”其中一人搖搖晃晃。
男人開啟水龍頭,胡亂地洗了一把臉。
他感覺鏡子裏似乎出現了重影,再定睛一看,又沒有了。
酒喝多了,眼都花了。
草青原本想利用鏡子做點手段,嚇一嚇這些瓢蟲。
想了想,覺得還是太輕了。
張曉白的鮮血還未乾涸,從今天起,她一輩子,都隻能當一隻貓。
男人甩了甩頭,走了出去。
“女人呢,人怎麼還沒回來,都這麼久了,給我們撂這了,這辦得什麼事啊。”
“一會兒得好好說說他。”
黑貓跟在草青的身後,路過的時候,還捱了一腳,誰也沒有將這隻貓當回事。
黑貓在屋子裏穿梭。
“怎麼好像有水聲,水龍頭沒關嗎?”有人問道。
剛洗完臉的男人一愣:“關了啊,我就洗了個臉。”
他不情不願地爬起來:“我再去看看。”
滋啦一聲,停電了,屋子裏陷入黑暗。
“搞什麼啊?服了。”
“換間房吧,真晦氣。”
“靠,門打不開,電門鎖了。”
一路走過去,濕噠噠的粘腳,在黑暗裏,水龍頭的聲音越發地明顯。
草青在星海空間幾進幾齣,搞這種事情,已經稱得上遊刃有餘。
時間也卡的剛好,停電隻停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剛好足夠黑貓把電線扒拉出來,用牙咬了個稀巴爛。
通電恢復的那一瞬間,屋子裏爆出一團巨大的火花。
電門也隨之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