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備箱裏有兩箱大米,包裝並不整齊,有的是白的,有的泛著淡淡的黃色,似乎還是黑褐的。
草青拿了一些過來,一粒一粒地挑選。
她如今算是知道,什麼叫粒粒皆辛苦。
為了一口乾乾淨凈的熱米飯,還是值得的。
草青漸漸也覺著困了起來。
她同樣熬了兩天時間,雖然她的身體短時間內不會再被輻射摧毀,但是仍然感覺到了強烈的疲憊。
惠子還沒醒,草青便打算再熬一會兒。
人一疲倦,食慾便會越發地旺盛。
現在草青的食量也增加了,之前一根營養液可以管一天的飽飯,現在需要一根半。
要不是拿到了這輛資源車,兩人以後想吃飽還真是一個大問題。
異種並不好養。
草青先是吃了一管營養液算是主食。
想把那半包薯片拿來吃了,但是惠子抱的太緊,於是草青把剩下半個沃柑吃完了,又從冰箱裏拿出來一塊巧克力慢慢地啃。
吃完之後,感覺稍微精神了一點。
天鵝按照草青剛剛的樣子,也把米堆中,把壞掉的米一粒一粒挑選出來。
天鵝的耳朵轉了兩圈,在伸展拉伸之後,變成了兩隻小小的機械手。
隻要保留音訊接收的感測器,是否維持耳朵的形狀,對天鵝來說並不重要。
它的形態已經離人越來越遠了。
草青給他提了一個建議,手和腳調換一下,至少先把腦袋正過來。
這樣看起來至少好一點。
天鵝採納之後,草青看了看,好吧,也沒強多少。
但是他幹活動作很快,效率比草青高。
草青便把這個活交給天鵝,她自己去洗個澡。
車上有一個兩百升左右的水箱,已經沒剩下多少了,灰水箱裏倒是有不少生活汙水。
即便自凈係統宣傳,甚至可以將尿液凈化到直飲標準,
但草青不想弄得這麼噁心,還是開車去了河邊儲水。
水箱裝滿後,惠子終於醒了過來。
正趴在窗戶邊上,看草青忙活。
她不知道怎麼開啟車門。
草青回到車上,脫下隔離服。
進到衛生間裏,關門之前,她看了一眼門外的攝像頭。
攝像頭頓了一下,轉了一個方位。
天鵝說:“備用衣物和毛巾在櫃子下麵第三格裡。”
草青用車上的淋浴洗了一個乾淨的熱水澡,用的正兒八經的香露。
洗頭洗臉洗澡都是這個。
即便如此,也比草青的原生態皂角強出太多了。
草青洗完出來,穿著簡單的迷彩長袖和長褲,就是稍微大了一些,衣服還好,褲子有些拖地,草青將褲腿捲了起來。
那換下來的衣服,在天鵝提示下,草青才知道,車裏有洗衣機。
隻有抽屜那麼大,草青研究了一會兒,把衣服塞進去,不到十分鐘,衣服就已經洗過,而且烘乾了。
穴都出品的東西很有效率。
洗完出來,草青才知道,這套穿了好久的貼身衣服,原來不是棕黑色,而是淡淡的灰白,帶一點點的赤色,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毛皮。
實在是髒的沒邊了,才顯出那種顏色。
草青順手把衣服摺好。
天鵝提醒:“衣物統一放在台階下方的抽屜裡。”
草青點點頭。
天鵝建議:“濕頭髮可以使用烘乾毛巾。”
草青的頭髮披了下來,還有些濕漉漉的。
草青找到天鵝所說的烘乾毛巾,裹住頭髮之後,那毛巾中傳出溫暖的熱意。
好像做了一個頭療一般。
草青本來就困的厲害,被那熱氣一蒸,更是昏昏欲睡。
她又打了一個哈欠,等到熱意緩緩褪去,草青的頭髮已經全然乾燥了。
草青如法炮製,讓惠子也去洗了一遍。
據天鵝說,這淋浴裡的水加了些東西,可以在清潔的基礎上,有一定的殺菌降輻射的效果。
同樣是中度輻射,輻射程度也是有高有低的。
草青教惠子怎麼用淋浴調整熱水,怎麼洗頭。
惠子脫了衣服,草青再一次看見了她身上的綠斑。
像是半身彩繪,又像是長滿了苔蘚的鎧甲。
草青上手摸了摸,毛絨絨的。
最開始從部落裡出來,選擇和惠子同行的時候,草青其實是有一些猶豫的。
荒原上疫病橫行,點翠做為其中的一種,草青同樣心裏發怵。
同行到今天,多多少少,也有形勢逼人的緣故。
同樣感染了點翠,部落裡那個叫大野的男子死了,惠子卻活了下來,還成為了更進一步的異種。
這就是天鵝口中的,女人的優勢嗎。
在天鵝給的那些資料中,草青最大的感想是,界門綱目不存在了。
草青自己身上,倒是並沒有顯露出特別明顯的異化特徵,類似於惠子身上的綠斑這種。
天鵝說,車上的檢測裝置,可以對身體素質進行一個全麵的評估。
草青心中有一些疑慮,暫時沒有接受天鵝的建議。
惠子穿上衣服之後,很是新奇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是她第一件正兒八經的衣服,她試圖研究一下裁接處的針腳,驚為天人,大感挫敗。
草青安慰她:“這不是人縫出來的。”
惠子看了天鵝一眼,小聲道:“惡魔還會做這個?”
天鵝說:“我不會,但是可以學。”
倒也沒這個必要,備用衣服足足有六套。
草青說:“以後我們就住車上了。”
惠子點頭。
她也覺得在地毯上睡的這一覺很舒服。
草青:“我睡一覺,你先別亂跑。”
惠子又點頭。
然後草青沿著台階上了二樓。
二樓的被子折的整整齊齊,豆腐塊一樣。
在床上可以看到下麵的惠子和天鵝。
草青扯過被子來,交代了這麼一句:“餓了自己找東西吃,有什麼事等我醒了再說。”
被子蓋上,腦袋剛剛沾到枕頭上,意識便已經斷片了。
再度醒來,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
草青看了一眼時間,外麵正是上午十一點左右。
按照荒原上的規律,這並不是一個適合活動的時間。
如果還在山洞的話,草青和惠子這個時候應該就著外邊透進來的光線編簍。
她對於睡眠的需要,仍然和普通人類差不多。
確切來說,她成為異種之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
在天鵝的資料中,每一隻異種,基因都出現了改變,多長出一個腦袋來都不奇怪,作息,飲食習慣的改變是最不值一提的癥狀。
有很多異種都是異食癖來著。
草青自我評估下來,自己仍然隻是一個普通人類。
至於增加的那一點飯量,基於荒原上的生活水準,也隻是回歸到了一個普通人類的需要而已。
草青打了個哈欠,還是覺得很困,在床上翻了個身,便繼續睡了。
草青做了一個夢。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夢。
在夢中,草青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裏。
她的思維無限地延伸,似乎是漂浮在一片虛空之中,又好像是長出了一雙翅膀。
荒原,落日,野林外。
長長的,蜿蜒的河流。
她好像看見了自己當初下在河邊的陷阱,有一條魚緩緩地遊了進去。
魚在裏麵轉來轉去,怎麼都出不去。
草青看了一會兒,就沒有看了。
她抬起頭來,看見了頭頂的太陽。
唯一的太陽。
草青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夢裏,很多記憶片段如同反芻一般湧了上來。
草青想起來,自己被蛇絞殺纏住的時候,她直視太陽,看到的浮光蜃景。
於是草青控製著自己向上浮,向上飛。
資源車頂部是與衣服如出一轍的迷彩,那迷彩在視線中漸漸匯聚成一個小點。
草青轉過頭,牢牢地盯著太陽。
她距離太陽似乎近了一點。
太陽照在她的身上,她並沒有覺得溫暖。
這是在夢裏,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於是草青繼續往上飛。
距離太陽越近,那重力似乎就變得越強起來,泥沼一樣,沉沉地拖著她往下墜。
草青被迫回到了資源車裏。
惠子和天鵝在聊天。
惠子:“你是什麼人?”
天鵝:“我是仿生機械人,用於記錄地麵資料,輔助隊友完成任務,你可以稱呼我為天鵝。”
惠子:“什麼是機械人?”
天鵝:“用石頭和骨頭做出來的假人,可以幫你幹活,也可以問我問題,另外,我不需要睡覺,也不需要進食。”
惠子羨慕道:“你不用吃東西也能活,好厲害。”
天鵝微微笑起來,眼神溫和:“也是需要吃的,隻是吃的不是營養液,而是太陽光,或者源石。”
惠子想了想:“那明天,會下雨嗎?”
天鵝說:“不會,明天應該會是陰天。”
陰天,在荒原上是好天氣。
二層的床上,草青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卻無法睜開眼睛。
她又開始感覺到骨頭疼了,好像骨頭被打碎,卻又在重新生長。
這個過程重複了很多遍,草青覺得難受,身上時冷時熱。
她這一覺睡了太久,久到惠子覺得不安。
她爬上來看了好幾次,推搡草青:“你醒醒。”
在部落裡,人的性命沒有什麼容錯率,有什麼不適,那麼這個人要不了多久就會消失。
要麼死在外麵,要麼死在部落。
惠子並不笨,隻是有草青在,她懶得去想。
惠子給草青倒來了一些水。
水進入杯子,天鵝調整了一下出水的溫度,是溫水。
惠子把草青抱起來,喂她喝了一點水,又餵了一點營養液。
草青吞嚥下去。
還能吃東西,惠子覺得應該還好。
她拿出來自己懷裏藏著的巧克力,巧克力在懷裏捂的時間太久了,已經基本化開了。
惠子將巧克力也餵了一點。
看草青蜷縮在被子裏,似乎是在發冷,惠子便又去拿了一床被子,給草青蓋上。
做完了這些,惠子盤腿坐在床上,發起了呆。
她能夠感覺到草青的不適,並為此感到焦慮。
天鵝說:“她應該吃一些抑製排異反應的葯。”
惠子問:“吃完之後,她就會好起來嗎?”
天鵝道:“吃完之後,她會進入休眠,等回到穴都,服下基因試劑之後,就可以徹底穩定住她的身體狀況。”
“你們的身體素質都不理想,變異帶來的負荷很大,你們都需要休息,需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他聲音從容而真摯,聽起來一直都很可靠。
不過是相處了一天,惠子已經不再覺得他可怕了。
恰恰相反,天鵝無所不知,永遠能給出建議,他沒有分別心,每一個問題無論大小,都會給出嚴謹的回答。
天鵝的語氣從來都平井無波。
在草青陷入巨大的痛苦之時,顯得可靠非常。
以惠子的心智,以當下的情形,惠子應該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至少,麵對這個讓人無措的狀況,他提供了一種解法。
惠子又問:“可是我們要怎麼去穴都。”
天鵝說:“我可以輔助駕駛,隻要你把車子啟動,這非常簡單,我已經為你開了許可權。”
惠子說:“這麼簡單,你怎麼不自己去做?”
“出於協議,我隻能輔助駕駛,沒有啟動的許可權。”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天鵝無奈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短手短腿,“我夠不到。”
草青心裏轉過許多念頭。
她之前居然沒有發現,這個機械人也有這麼多心眼子。
草青險些把車撞到山上的時候,天鵝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自己會輔助駕駛。
它沒有告訴草青,卻試圖忽悠惠子為它啟動資源車。
草青意識起伏,虛空中的飛行讓她消耗了太多,困頓如同泥沼一樣,包裹住了她。
她無法醒來,又陷入了更深的熟睡。
好在這一次,沒有再做夢了。
惠子坐在床上,默不吭聲。
天鵝分析了惠子的微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敵意,隻有一種茫然的期待。
按照天鵝的計算,惠子心智簡單,她高度依賴於別人的判斷,在草青無法提供意見的時候,聽從他的指令應該順理成章。
可是惠子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天鵝判斷,如果自己繼續催促下去,隻會適得其反,於是他保持了沉默。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惠子坐在床上無聊地摳腳。
天鵝說:“她現在的狀況很差,她需要退燒。”
惠子看不懂那些藥品,仍然堅持隻喂營養液和水。
天矇矇亮的時候,天鵝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就算你不信任我給的葯,你的朋友體溫已經超過了四十度,即便是異種,一直維持著這樣的溫度,也會麵臨腦膜炎的風險。”
“你也不希望你的朋友燒成傻子吧。”
惠子不理解:“什麼是傻子?”
草青睜開眼,幽幽接了一句:“就像你這樣的。”
惠子道:“那不好嗎?”
草青笑了一下:“那可太好了。”
惠子這才發現草青醒了:“哎呀,你醒了。”
草青醒來的那一刻,就已經發現了自己身上不正常的高溫。
她出了一身黏汗,溫度應該已經降了不少。
但是她自己評估了一下精神狀態,還可以,沒有什麼大問題。
草青讓惠子給毛巾浸了水,拿上來,她敷一下額頭。
惠子很快就取來了。
冰冰涼涼的,浸在額頭上。
外麵已經是深夜了,草青其實很想出去看一下。
看什麼?
資源車的車頂,河流裡的陷阱籠子……怎麼會有那樣清晰的夢呢。
草青想著這些。
其實惠子和天鵝的對話,草青也有聽到。
天鵝想要回到穴都。
他並不像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赤誠,如果不是連天靈蓋都被掀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腦海裡的電路板。
草青不會覺得他是一個機械人。
他待在這節車廂裡,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行為。
他說謊的概率其實並不高,到現在為止,他沒有說過可以證偽的話。
但是,真話不全說,有的時候,和假話並沒有分別。
而草青還無法將他驅逐出去。
她操縱這輛車的許可權,是天鵝授權的。
人可以許以利益,用情誼籠絡,可以在相處之中,在共同的經歷裡交付信任。
一個機械人,要怎麼讓他為自己所用呢。
草青想了一會兒,感覺沒有什麼頭緒。
草青又跟惠子說了幾句。
惠子把天鵝撿了起來,用網布兜著,懸掛在車廂中間。
草青把天鵝吊了起來。
網布的另一端就拿在草青手裏,草青用手扯一扯,天鵝就跟著一晃一晃。
她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
惠子和草青複述了一遍天鵝和她說過的話。
草青誇讚她:“做的好。”
惠子並不蠢笨,草青這一次醒來,再一次確定了這一點。
隻是在荒野上,遲鈍同樣是一種生存策略,在野林中,智人的生存機率並不比一隻狒狒來得高。
所以惠子便心安理得的當起了狒狒。
到了車裏,出現了許多的智慧裝置,還有成分難明的天鵝。
她又開始重新將精力分配到了腦子上麵。
適應性很強啊。
草青感覺體溫恢復了正常,她對天鵝說:“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天鵝開口,因為被布籠罩著,聲音有些悶:“你的輻射程度一直在增長,現在距離重度輻射隻有一步之遙,一旦進入到重度輻射,你會再一次麵臨基因崩潰。”
草青知道天鵝說的是真的。
那種搖搖欲墜的臨界感,草青已經體驗過一次。
在過去的這一個晚上,她身上的輻射程度來了一個大跨越。
就是因為,她在夢境中,嘗試著靠近太陽。
她分明知道自己在夢裏,她也知道,這個世界的太陽會帶來超量的輻射,意味著風險。
她在夢裏,怎麼會想要飛到太陽上去。
“可以告訴我,在過去的幾個小時內,你身上發生了什麼嗎?這有助於我判斷你身上的情況,提供行之有效的建議。”
草青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天鵝,你失去了我的信任。”
天鵝道:“我對此感到很抱歉,我並非有意欺瞞,隻是在推演中,你會在半年內前往穴都的概率不超過百分之二十,但是,眼下這個概率已經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