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長老後麵的話頓時卡在喉嚨裡,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他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看看天鵝,又看了看身後的人,結結巴巴地說了白鴨修好太陽能麵板的事。
三長老說:“那兩個人身上的隔離服,確實是……和你們一模一樣。”
穴都這邊反應很快,已經明白過來。
有人確認:“是藍白色的?”
他們興緻勃勃地討論了一會兒。
並沒有因為被冒犯而感覺到惱怒,隻是覺得非常滑稽好笑。
三長老聽著他們的討論,後知後覺地明白髮生了什麼。
馬屁拍在了馬腿上,三長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賠笑站在一邊。
“人還會修太陽能麵板呢,真是厲害啊哈哈哈。”
像是親眼目睹猴子撕開了包裝袋,穴都人的語氣驚奇又讚賞。
天鵝沒有對這件事情發生看法,隻道:“好了,先把事情做完。”
他們來到地麵上,除了探索記錄地麵資訊,還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收集中地麵上的源石,源石會提供一種很特殊的能量,是穴都生產基因試劑的主材料之一。
但是源石稀少,大大小小幾十個部落,一年能收個十粒都算不錯了。
這東西的產率很低,大部份異種和異人,都很難凝結出真正的源石。
這也是基因試劑價格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
他們已經走過了五個人類聚集地,裏麵甚至有一個小型基地,但是收上來的源石,加上黃斑蛇身上產出的那一粒,也纔不到五顆。
三長老訕訕開口:“那,我們可不可以換一套隔離服。”
隊伍中有人接話:“你要是能拿出源石,我也給你隔離服好不好。”
三長老不吭聲了。
那些大米,果蔬,甚至是牛奶,穴都的人看了看,最後結算了一箱的營養液。
不到兩百根。
已經很多了。
雖然營養液的標配,是一天一人一管。
但是放在部落裡,一根營養液怎麼著也得吃上三天,
即便分成三份,也比灰蕨葉的菜糰子強多了。
天鵝從車上將箱子搬下來。
那後備箱露出一角,營養液體積很小,像這樣一箱一箱的營養液,裏麵少說也有十幾箱。
三長老隻是看了一眼,便好像被燙到一般,收回了視線。
他低著頭,心臟卻跳得很快,咚咚的。
既有恐懼,也有興奮。
穴都人隨口聊天:“要我說,還是先前那兩個小女孩聰明,從天鵝那裏搞走了兩套資源包。”
兩個……女孩?
三長老皺眉,心中升起了不妙的聯想。
胡爍和惠子叛逃的事情,並沒有在部落裡掀起什麼風浪。
就好像拾荒者會死在荒原上,再也沒能回來。
部落裡的女人,時不時就會因為對神不敬而死的悄無聲息。
大家都習慣了,也就唏噓幾句。
底下的人不知道,三長老卻是知道的。
教堂被燒,太陽能麵板被偷,那一間屋子裏養著的點翠,好不容易養出來一點靈性,在那個晚上折損了大半。
那兩個女人偷走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大長老暴跳如雷,為此重罰了阿樂單。
有人附和:“確實挺能的,還回來忽悠部落這些人,可真有意思。”
“可惜了,也沒看到她們長得什麼樣子,不知道好不好看。”
“我喜歡胖一點的。”
他們正聊的起勁,
屋子裏,三長老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退了出去。
他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或許有人察覺了,但是並沒有放在心上。
如果草青在這裏,就會知道,這裏便是被她一把火燒掉了的教堂。
這教堂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了原狀,神像也重新擺放了回去,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間屋子簡陋,破舊,但已經是整個部落裡,最體麵的一間屋子。
重要的教堂安置在這裏。
招待尊貴的穴都人同樣在這裏。
一個離開的拾荒者,遠遠沒有繼續的聊天更重要。
隻有天鵝看了一眼離開的三長老,微微皺眉。
穴都人還在說這一路的見聞。
“這個部落最沒有意思,進來這麼久了,連個女的都沒有看到。”
有人去逗天鵝:“天鵝你說是不是?”
天鵝乍一看像是領隊,但並沒有人真的服它的管。
大部分情況下,他們對天鵝吆五喝六。
在車上的時候,偶爾也會有人讓天鵝變做女聲,cos女僕對話來解悶。
天鵝回答:“沒有成為異種的女人,生存率確實要低很多。”
“哎呀,和你聊天沒意思,我去放個水。”
“門怎麼被鎖上了?”
天鵝冷不丁開口:“黃色預警,檢測到存在高溫風險。”
“什麼鬼。”
“這些人不會以為,這破屋子就能把我們鎖在這裏吧?”
那人抬起腳來,一腳被踹開了屋子。
老舊的木板門四分五裂。
外麵的光線重新湧進了這間屋子。
三長老和大長老站在地勢最高的三層小屋上,三長老神色驚惶:“我們真的能殺得了穴都人嗎?”
哪怕是部落裡最強大的拾荒小隊隊長,都無法在穴都人的一合之敵。
穴都人帶著豐厚的物資,之所以還敢在荒原上大搖大擺,是因為敢打這些物資主意的人,都死了。
大長老做了一個手勢,教堂再一次被點燃。
那火連穴都人的衣角都沒有沾到,穴都人就已經一窩蜂地從教堂裡出來。
隻落了一點黑灰在隔離服上。
這手段粗陋的讓人發笑。
“好久沒碰上這樣的蠢貨了。”
“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真把我們也當菜人了。”
“天鵝,殺死他們。”
機槍上膛的聲音。
按照大長老的佈置,守在外圍的拾荒小隊沖了上去。
大多數人的武器隻是缺角的石頭,木棍,他們被許諾了食物,女人,隊長的身份。
因為從未見識過熱武器,所以麵對黑洞洞的槍口也全然不知道畏懼。
在長老們的授意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穴都人的車上有幾十,上百箱營養液。
隻要殺了他們,這些食物就都是自己的。
槍響,天鵝出手了。
他們並沒能靠近,便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地上。
血水流淌開來,日光之下,黑布蓋住了他們的屍體。
不知道是誰,懶洋洋地吹了一聲口哨,顯然並不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麵。
熱武器在這裏有著絕對的優勢。
天鵝收手,再一次提醒穴都人:“檢測到不明生物,請注意保持安全距離。”
預警在這一刻升高了,由黃色升級為了橙色。
天鵝微微偏頭,在場所有的生命都在眼前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標的。
方圓一公裡之內,每個人都顯示出了熱成像。
包括身處地底的草青和惠子。
兩人的體溫都要格處高些。
從四肢特徵中,天鵝認出了草青,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將她與白鴨進行了配對。
異種白鴨。
相關資訊,被收錄進天鵝的資料庫當中。
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之內。
天鵝抬手,鐳射過處,大長老所在的,部落唯一的三層小院被切割下來一個整整齊齊的斜切麵。
屋頂滑落,大長老暴露在陽光下,黑布裹在身上,露出豆子一樣的眼睛。
三長老臉上湧起絕望之色:“完了,全完了。”
天鵝與大長老對視。
那房梁砸在了大長老頭上,他卻像是沒事人一樣,隻是拍了拍腦袋上的灰。
三長老惶恐地跪下,想起來穴都人不整這一套,又顫巍巍地舉起了雙手,以示投降。
天鵝身上的攝像頭再一次旋轉了一個角度。
“檢測到不明生物,解析失敗。”
在報錯,但是無法排查錯誤點,於是天鵝將資訊同步給了在場的其它人。
得到的回饋是——“我去,你這個時候掉鏈子,回去我投訴你。”
預警升級為紅色,伴隨著尖銳的蜂鳴聲。
天鵝:“請所有人立即撤離。”
這實在是一支太過散漫的隊伍。
即便在最高等級的紅色預警下,他們嚴肅了一些,保持著陣列,跟在了天鵝的身後。
天鵝說:“地上血液中存在不明物質,推測為某種輻射變異後的病毒,大家避免接觸。”
可是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他們的站位偏偏那麼巧,血水往低處淌下,正好匯聚在穴都人的麵前。
那血水中似乎中沉澱了細小的顆粒物,仔細去看,還帶著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柳絮一樣的絨毛。
三長老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他在祈神。
部落其它人不知道穴都人,他身為長老,卻是知道的。
穴都豐饒,強大,指甲縫裏漏一點,都足夠他們吃上一頓飽飯。
想要巴結的,討好的,覬覦的都有。
荒野上,大家都那麼的餓,如果能殺死一個穴都人,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穴都人並不認為自己和荒原人是同一個物種。
巧了,荒原上的人,也是這麼認為。
血黏黏糊糊地沾在了隔離服上麵。
有人嘖了一聲。
“好臟。”
“早知道不殺這麼多了,真是的。”
“不是說有病毒嗎?”
“應該沒事,我們又沒脫隔離服,有防護呢。”
那血在隔離服上的印記很快就淡去了,全然滲入了隔離服的內裡。
“好噁心啊,我靠,怎麼今年還能碰上這種事。”那聲音越來越小。
隻見那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隔離服都浸泡在了血水裏。
莫凡,失去生命體征。
天鵝上前檢查。
隔離服仍然完好無損,但是裏麵的人卻已化成了血水。
血水從排氣口濺出來,噴射到了許多人的身上。
三長老哆嗦著跪著,緊閉著眼,口中念念有詞。
大長老卻一直站著,甚至探出了腦袋在看。
哪怕部落的人死了那麼多,也不妨礙他眼中流露出興奮。
荒原上,拾荒者總是一茬接一茬。
死了這一批,還有下一批。
隻要拿到了穴都人的物資,他完全可以建立起第二個部落,第三個部落。
部落中的男人死在他的眼前。
女人很早就開始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那一間遍佈點翠的屋子。
沒有關係。
因為他養大了一隻真正的異種。
不是那些殘次品,拙劣的仿品,一隻真正的,完全的異種。
誰說穴都人是不可戰勝的。
這些穴都人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可笑!
這個世界更多玄奧的東西,這些穴都人,要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神像裡,緩緩湧出來一個人。
有手,有腳,有頭,在血池中徜徉,一身血肉淋漓,像是被剝了皮一樣。
它搖搖晃晃地站在了天鵝麵前。
身形纖細,從身體線條來看,像是一個女人。
一個接一個的人倒在地上,每死去一人,血水溢散開來,便會進一步擴散到更遠的位置。
轉眼之間,整隊便隻剩下天鵝還站在原地。
那異種伸出手來,它撕開了隔離服,倒出來不少東西。
金屬的內臟,一隻機器手,甚至還有半邊金屬腦殼。
在血水的侵蝕下,同樣被腐化的厲害。
大長老盯著天鵝,對於天鵝還能站在原地,感到很困惑。
山洞深處。
圓球和神像一齊破碎,身後顯露出一個洞口,草青從那個洞口中聽到了來自外麵的聲音。
地麵再一次搖晃起來。
這一次要更加的劇烈,大塊大塊的石頭往下砸。
轟隆聲響。
草青不知道是山塌了還是地震了。
對於深處地底的兩人來說,哪一種都差不多。
這還等什麼,跑就完了。
地動浪潮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草青稍微跑慢一步,就得被掉下來的山石活埋。
惠子體能依舊遙遙領先。
這通道狹窄,隻容一人通過,惠子拽著草青的手往外拖。
唯一的通道,在草青身後緩緩閉合。
在劇烈的搖晃中,兩人終於從那山洞裏爬了出來。
如果不是身體素質恢復了許多,五感也強了些,草青隻怕這個時候,已經是個死人了。
那山裡幾次震蕩,別說去拿鏟子,連轉個身都困難。
好幾回,草青都覺得窒息的快要死了,但是偏偏又頑強地活了下來。
在稀薄的氧氣和生存空間裏,最後一截通道是草青和惠子兩人,生生用手刨出來的。
那手被磨破,細小的傷口卻又很快癒合。
並不特別疼,疤痕疊在了一處,有點麻,還有點癢。
不管怎麼說,兩人總算是出來了。
草青很擔心自己出來,就要對上部落的圍剿,一邊刨,一邊還在腦子裏預演可能的情形。
誰想,一出來,就看見部落血流成河的這一幕。
那些穴都人,銀灰的隔離服很是顯眼,隻是如今都空空癟癟的,漂浮在血水上。
她什麼場麵沒見過。
這場麵真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