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無法溝通的時候,茸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一群鴨子。
而如今,那聲音仍然異口同聲,聽起來卻滄桑了許多。
河流聲漸漸遠去,草青試探性地放出了一點神識。
也不敢放的太遠,隻在近處,檢視了一下其它人和妖的狀況。
她感覺到了迎麵撲來的風。
這隻茸妖正帶著她們漫無目的的飄蕩。
風吹到哪兒,就把他們帶到哪兒。
在骸骨之地滾了這麼一遭,她心中對道的理解又深了一些。
但是困惑也同樣越發地多了。
浮屠秘境的主人,浮屠真君,和那位漏泄尊是什麼關係?
茸妖說:“真君是天道的孩子,天衰是疾病。”
草青回想起那尊神像。
光華奪目,渾身聖潔,草青在心裏下意識地就把它等同為了真君。
現在想想,倒是她刻板印象了。
總覺得五衰身為大魔頭,應該麵目醜陋,發出桀桀桀的怪笑。
“那位……沒有追上來吧?”
“不會,大王不去,不想,不問,祂就不會來。”
從始至終,漏泄尊,也就是那位神像都沒有做什麼。
草青想要凈池之水,所以凈池之水就追了過來。
那些骸骨不想死,所以他們就一直活著。
草青心想,自己應該是得不到凈池之水了。
搞成了這副狼狽模樣,如果不是這隻不知道從哪來的茸妖。
她現在大約已經和骸骨一起躺在下麵了。
她哪裏還敢要,連想都不敢想。
那茸妖的枝葉上,開了一朵新的蒲草球,新生的絨毛在草青手心裏蹭了蹭。
蒲草球吐出一個琉璃瓶。
“這裏,真正的凈池之水。”
草青有點被這個東西搞出心理陰影了。
茸妖說:“那條河,正是由此衍化而來,河也是真的,隻要大王還留在那裏。”
凈池之水,落地則化為飛煙,隻能用琉璃盛放。
這一次前來浮屠,草青胸懷大誌,當然準備了很多琉璃瓶。
她依言行事,將其中的凈池之水轉入自備的琉璃瓶中。
凈池之水與那條河流如出一轍,呈現一種剔透的奶白色。
草青隻需要其中一滴。
提固根基,鎮毒清淤之物,隻有第一次用效果最好,到了第二滴,功效便十不存一了。
這瓶子裏足足有五滴,很夠用了。
本來以為已經與凈池之水無緣,誰想峰迴路轉。
草青將凈池之水收好:“謝謝你,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茸妖被風吹的繼續往上。
在跨過一層無形界限之後,草青手中驟然一空。
那個空著的琉璃凈盞,一點一點化成了飛灰。
與此同時,草青渾身一輕。
她迅速反應過來,她可以重新駕風了。
她終於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天靈根大幅提升了草青的氣海和靈力恢復速度,不過數個呼吸,草青就已經可以凝聚靈力。
她吞下一粒培元丹。
姣姣身形恢復原狀,草青站在姣姣背上,把段旭也拉了上來。
段旭似乎勒的狠了,人還是暈的。
至此,草青總算鬆了一口氣,摸索著將洞虛環重新帶上。
那隻茸妖飄搖停在她的麵前:“大王。”
草青這纔看見,這個茸妖很大很大,大頭幾乎擋住了眼前所有日光。
草青眼前閃過一些畫麵,很多年以前,這隻茸妖就在自己身邊了。
草青知道那記憶中的不是自己,但是仍然無可避免地感受到了酸楚。
妖族壽命漫長,總是寂寞的。
在血脈記憶中,它陪了自己很多很多年。
那時的它,根莖龐大,二十人都無法合抱住它的根莖,晃著一個傘蓋一樣的綠色草團。
它的蒲絮被風吹起,遍及四境,為她帶來各地的訊息。
它講故事娓娓道來。
而不是眼下這般,隻剩下一個輕飄飄的大頭。
大頭表麵坑坑窪窪,根莖細的彷彿要被風吹斷。
草青伸手摸了摸眼前,隻摸到了一手的輕盈。
出於對血脈記憶的觸動,草青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它們用我的蒲絮做了很多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草青聲音微啞:“它們是誰?”
“天衰吧,或者仙門,都差不多。”
妖族已經勢微很久很久了,從女媧隕落,真君崩逝,到天衰捲土重來。
妖族的命運便如同這四散的茸妖一般,逐漸凋零。
“九尾,孔雀大明王,真龍……”茸妖的眼睛大的驚人,從中飛出一團一團白色絨絮。
它看起來哭的很傷心。
那細軟的絨絮飛到了草青的鼻子下麵,叫草青打了一個噴嚏。
“大王,我也等了你很久,你終於回來了,可是我要走啦。”
如同那個琉璃瓶一般,茸妖的身形一點一點化作了飛灰。
草青睜大眼睛,那並不是洞虛環所帶來的模糊視效,麵前這隻將他們從天衰救出的茸妖,確實正在消逝。
就如同那隻琉璃凈盞一樣。
它輕的毫無重量,聲音也漸漸微弱如煙:“河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草青明白了茸妖口中真假的意思。
在天衰的地界,雖然不知道天衰對茸妖做了什麼,但是可以想見,茸妖在這裏滯留多年,早已經與這裏融為一體。
某種程度上,它和那些屍骸沒有區別。
隻活在天衰之界,走出去,便是湮滅。
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
草青眼中落下淚來。
那不是她的眼淚,混雜著幾乎無窮無盡的血脈記憶,彷彿她也經歷了那漫長的,時移世易的時間。
草青忽然明白,為何大紅修成了九尾,便彷彿變了一個人,變了一條狐。
草青運起天河正法,星旋在丹田裏緩緩轉動。
湧動的記憶,夾雜著複雜錯亂的情緒,又緩緩沉回血脈當中。
她是草青。
草青割開手指,指尖裡擠出一滴鮮血。
那滴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也裹挾著某種,草青並不十分清楚的傳承,朝著茸妖無聲飛去。
姣姣低下了頭,大紅垂眼。
在妖族,迴避目光,不與對視意味著退讓與臣服。
它們的姿態讓這一幕多了幾分肅穆的意味。
彷彿這裏不是一無所有,空蕩的天空,而是舊日的巍峨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