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草朝她眨眨眼,示意她把門關上。
左芳依言去做。
屋子裏這麼香,這樣的香氣,可不能叫別人聞了去。
別人多聞一口,她就少聞一口。
左草從灶火上端出來一碗色澤金黃的濃雞湯,裏麵泡著不少雞肉塊。
那一層金黃的油脂在碗麪上漾開,讓左芳移不開視線。
“吃吧,一會兒涼了就差點意思了。”
雞湯趁熱纔好喝。
可惜沒有椰子,不然用椰子水煮,再往裏麵加些椰子肉,那才完美,左草不無遺憾地想。
但用灶火煨出來的湯,也別有一番柴火風味。
左芳接過碗,先是喝了一口湯,她本就飢腸轆轆,循著香味,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雞肉往嘴裏塞。
“不是,筷子在這,你不洗下手嗎。”
走山路,怕傷了衣服,衣袖褲腿都捲起來,連鞋也揹著。
走了這麼遠,左芳一身都是灰,都是樹枝灌木撩的。
也就狼吞虎嚥的時候,她看起來纔像個孩子。
而不是那個沉默內斂的女生,總是在轉來轉去的幹活,一副苦哈哈的模樣。
其實她也就比左草大個兩歲。
雞肉吃了一半,左芳這一回無師自通。
意識到雞湯,雞肉,是和雞蛋一樣,這種女孩不能吃的禁忌,都是唬人的。
它們分明是這個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左芳吸吸鼻子。
還好,這回沒哭。
她啃了一半,想起來徐柳交代的任務。
“爸媽讓我們燉雞……這隻雞還剩多少?”
左草說:“沒了,就剩這一碗。”
能給左芳留下這麼一碗肉,左草自覺已經是個大好人。
那對爸媽,不在她考慮範圍內。
左芳差點驚摔了碗:“全沒了?那明天怎麼辦,爸爸會打死我的。”
左草說:“雞又不止一隻,再燉一隻唄。”
左芳苦惱:“那雞的數量就對不上了。”
左草說:“行了,就說我抓雞的時候,跑了一個。”
“不行,你會捱打。”左芳道。
“捱打跑呀,你不會跑嗎?吃進去纔是你自己的,你還小,要長身體。”左草說。
“你……你比我小。”
左草咧嘴笑:“所以剩下的我全吃了。”
……
放下碗,左芳打眼一看家裏,就廚房有點變化。
她便猜到左草這一整天,光宰雞做飯了,家裏的活連手都沒伸。
第二隻雞是左芳去殺的,然後按照徐柳所說的去處理。
第二天頂著黑眼圈早早送去。
她心驚膽戰,生怕爸媽多問一句,她就要扛不住心理壓力,把所有事都說出來。
但徐柳並沒注意她,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左棟樑身上。
從左棟樑生下起,她就一直焦心於自己沒有足夠的奶水。
“你們的時候是夠的,都是你們,把弟弟的那份吃掉了,這是你欠他的,這弟弟可得好好帶,他長大了,他就是你的孃家人,就指著他給你撐腰呢。”
左芳的心神都栓在雞湯上,
徐柳的話她左耳進,右耳出,隻習慣地應了兩聲,並沒有將話聽進去。
徐柳嫌棄地掃了眼左芳,這個女兒,早幾年還活潑些,現在性子越來越悶,也越來越不討喜了。
左大陽又去打電話了,回來的時候黑著個臉。
左芳的心再一次的提起。
……她在家裏偷吃的雞肉,不會被發現吧。
左大陽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確保不叫醫護人員聽見:“咱們收拾東西,現在就回家。”
徐柳很驚訝:“怎麼了,棟樑身體弱,萬一見了風……”
左大陽咬牙切齒:“我姐她……和魏家在吵著呢,現在搬出來了。”
“啊,就為了這點錢?這魏家怎麼這樣啊,你可是她親弟弟,這些城裏人壞了心肝了,一點親情都不講。”徐柳很生氣,
“侄子生了,也不表示表示,她就這麼當姑姑的,之前不還說要給左草交學費嘛,我看她也就嘴上逞能。”
左大陽的語氣裡有一點心虛:“我姐說,那魏家的都快要和她離婚了。”
徐柳語氣震驚:“啊?真的假的?”
但現在顯然不是幸災樂禍的好時候,衛生院裏還等著交錢呢。
“不說這些了,這錢咱交不起了,趕緊收拾收拾走吧。”
“退院繳錢咋辦?”
左大陽不耐煩地說:“人先走,以後有錢再補,要不是你不頂用,生個兒子哪用花這麼多錢。”
徐柳說:“這衛生院黑心,我前頭兩個都是順的,這個卻要給我剖,還開那死貴的葯。”
左大陽抄起筷子去夾雞湯裡的肉:“咋就這麼點肉?”
這個湯是左芳做的,左芳自己做的時候也嘗了點。
雞還是那個雞,卻欠著火候,湯也透著腥。
比起左草做的,味道要差遠了。
左芳本來想請教一下左草,那雞湯怎麼熬的,在門口徘徊良久,到底沒把左草叫醒。
左大陽嫌肉不夠,叫左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柳還在想著左彩雲的事,沒接這茬。
她還是不甘心:“你姐可是城裏工人,在廠子裏拿著工資,她自己掙的錢,拉拔一下你不是應該的嗎。”
她嘟囔著,一家子大包小包的,左棟樑的繈褓包了一層又一層,由左芳抱著。
徐柳還下不來床。
沒法子,隻能去找拖拉機。
拖拉機可不讓賒賬,左大陽硬著頭皮付了錢。
左草聽見外邊的動靜,雖然詫異左家人這麼早就回來,但還是迅速地將刊物和自己新寫的東西壓進床底板。
她估摸著自己這兩天的表現,怕是討不著好。
她跑出去,先發製人:“爸媽,你們辛苦了,我給你們倒水。”
水是現成的,從缸裡舀一杯就成。
“早幹嘛去了。”左大陽這般說著,到底臉色緩和了一點。
徐柳瞪了一眼左草。
換做是左芳,或者過去的左草,現在早已經戰戰兢兢。
而換了個芯子的左草,對於這對夫妻,隻有發自真心的鄙薄。
那些傷人的話,威脅的眼神可以千鈞重,不在乎他們的看法,也可以輕飄如廢紙。
幾天過去,陽市那邊,陳萱終於收到了左草的信。
“哇,好多東西。”陳萱兩眼亮晶晶的,圍著包裹轉圈,“都是給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