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看的那本史書已經被草青收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草青的視線落在那上麵。
文言文輕描淡寫,卻又高度精鍊。
這些句子片段落在草青眼中,每一篇歷史,都是用鮮血寫就。宋家人在潮安終於定居下來。
他們居住在宋懷真購置的宅院裏。
這城中最好的院落,就是此前的杜府。
知曉宋家要來,宋懷真斥巨資,把杜府買了下來,重新裝飾。
他隻是看上了杜府的地段和麪積,對於裏麵價值千金的裝飾卻嗤之以鼻。
通通砸了個乾淨。
比著江城宋家,重新修建了一座美輪美奐的宅院。
園景疏落有致,美得渾然天成,毫無匠氣。
亭台樓閣於林木山石間若隱若現,府中四時之花不絕,終歲青竹長伴。
饒是如此,宋家人搬進去之後,依然嫌棄擁擠。
抱怨聲此起彼伏。
“連江城一半的敞亮都沒有,如何住人?”
“就拿這種布料來糊弄我,摸著都膈手。”
“哪裏找來的廚子,不是麵就是疙瘩的,連個像樣點的菜都沒有。”
這些抱怨聲陸陸續續地傳到宋母耳中。
或者說,這些話,本來就是故意說給宋母聽的。
宋母心想,不能再拖下去了。
等山采文的事情解決了,得儘快為宋懷真娶一門好妻。
宋家這樣龐大的事務,不是說接手就接手的,從細微處做起,想要做到上手。
一個有天賦的,至少也得要兩到三年。
她當年,熬了快十年才將所有的事情都理清。
山采文學起來卻很快……她學什麼都很快。
宋母不無遺憾地想,若早知道山采文有今天的造化,說什麼,都得按在江城宋家,放在眼皮子底下纔是。
另外一邊,宋德鬆讓小廝遍登此地名門。
在瞧見小廝拿回來的帖子之後,長長鬆了一口氣。
這些便是此地的態度。
雖然相隔甚遠,但論起來,當年在京都走過了同一道城門,便也能攀得上交情了。
到了潮安,才知道草青在此地,究竟是何等聲威。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山娘子在他們之中口口相傳,甚至有不少人家,為她燒長生香。
這原本都應該是宋家的功績。
宋德鬆問宋懷真:“你們既然還存有夫妻名份,何至於此,你可有誠心同她道歉悔過?”
宋懷真有些艱難地點頭。
宋德鬆同兒子確認:“你們的關係再無修復可能?”
“……是。”宋懷真將先前協議盤托而出。
費盡心機手段都沒能哄回來,花了十萬兩,才延續了一年的婚契。
宋德鬆又想嘆氣了。
事已至此,他安慰兒子:“此女無德,並非良配,但我宋家也不能叫人這般搓圓揉扁,顧家,竇家還有符家的人,你想必都見過了。”
宋懷真點頭。
他在潮安盤桓了許久,也是有交際的。
大多都是有些家世的公子,處得還算過得去。
宋懷真對宋母道:“明日在顧家設宴,我們一同去,你備些禮物。”
這是一場頗考究的宴會。
宋家父子如魚得水,宋母在後院與眾位夫人也相談甚歡。
一眾人和樂融融,言笑晏晏。
她們詞令講究,言語中,對外麵拋頭露麵的女子不乏鄙夷。
宋母想起宋德鬆的話,將手上天青的鐲子褪下來,套在了顧家女兒的手上。
“潮安這地界,壞了風俗,叫我瞧著堵心,也就是瞧見你,讓我心中最是舒坦,你要是我家女兒,那該有多好。”
顧家女兒坐在下首,溫柔嫻靜。
顧母笑道:“我家女兒,是最規矩不過的人了,潮安以前也不這樣,是……”
她壓低了聲音,並不敢直言:“這世道亂啊,什麼妖魔鬼怪都出來了。”
她們不敢提名字。
“哪有女人在外麵建功立業,把丈夫的臉麵往哪裏放,連家都不顧了,還算女人嗎?”
“誰家娶了這麼個媳婦,可憐見的,天天在男人堆裏麵混著,真是,提起來都髒了嘴。”
宋母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雖然說的是草青,但是言談中也並未把宋懷真放在眼裏。
潮安的世家並不看她的臉色。
一個逃難來的家族,也就麵上客氣。
若是宋懷真起勢,還讓人敬三分。
可這不是成日賦閑在家麼。
宋母胸膛起伏,強自忍耐著。
來時路上,宋父叮囑過,今日前頭商議要事,她需要好好與這些夫人結交。
不然的話,她又怎麼瞧得上這顧家的女兒。
愚鈍不堪,連話都聽不懂,打眼一瞧便是個蠢貨,比那村頭土婦也強不了多少。
她家懷真是宋上親點的探花,娶的媳婦,也是聞名江城的閨秀。
這顧家,把女兒養成這般草包模樣,竟也敢在她麵前拿大。
前院的宴席已經散了,幾位家中的主事人,以及下一任的家主們坐在一個簡陋的密室裡。
那顧公子人還有一些瘸,坐在顧家主的身後。
“宋兄今日才來,有所不知,此女跋扈已久,我等實是苦她久矣。”顧家主道。
這話簡直是捅了馬蜂窩。
一眾人大倒苦水。
“那蒲致軒也不知道被她灌了什麼**湯,竟將潮安政事交由她一介婦人,簡直荒唐至極!”
“她毫無婦德,不在內宅相夫教子,牝雞司晨,行此亂綱常,逆天道之舉。”
“她年歲幾何?竟是絲毫未將我等放在眼裏,本來不欲與她計較,偏生她步步緊逼,不給我等留活路。”
“淮城已經叫她攪合的雞犬不寧,如今還要來亂我潮安?”
宋懷真站在一旁。
他親眼見過,符家家主在草青麵前的諂媚嘴臉。
顧家家主為了不開罪於草青,幾乎是打廢了自己親兒子。
宋德鬆也一臉的義憤填膺。
至於竇家老頭,一臉高深莫測地坐在上首。
他們開始商討除去草青後的利益分配。
淮城是一塊如此肥美的蛋糕。
香甜誘人,近在咫尺。
偏偏在場的所有人,都被草青攔在門外,沒能分到一分一毫。
最終,竇家老頭一錘定音:“此等妖婦,竊權亂政,荼毒地方,不殺不足以正綱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