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男孩呢,等他們長起來,家裏能種的地就多一些了,就能活得更好一些。
那些累死累活,生了個女孩的,這年頭才冤枉。
在家裏,一日兩頓地喂著養著,碰上這光景,一袋子小米就嫁出來了。
不劃算啊。
草青本人不通藥理,但山采文擅香。
她接觸的,都是已經炮製好的,百裡挑一的藥材,長的和圖畫上一般模樣。
地裡的草並不都按著教科書長。
草青費了一些工夫才將它們一一對應,憑著不俗的理論知識,竟也帶著村民找到了一處葛根地。
這是能吃的澱粉。
宋懷真不願意和這些村人待在一起,嫌這些人粗鄙,不屑為伍。
草青和他們在一塊,宋懷真還嘲笑:“難怪之前有人說你身上的泥還沒洗乾淨,可不是嗎?”
世家貴婦,雖然也吃喝拉撒,但有著一套繁複的語言與禮儀。
通過這些東西,一層層地將自己與僕婦,綉娘,農女隔開,最終呈現出來的麵貌,便是遙隔雲端,風雅非常。
當年那個初來乍到的山采文,就是因為這一身沒有洗脫的泥巴氣,而招來了嘲笑。
別說是宋懷真了,哪怕是宋家車隊的這些僕人,即便身入奴籍,生死繫於旁人。
在麵對村人時,同樣有著一種別樣的優越感。
至少,他們衣食無憂。
轉眼到了夜間,草青給賀蘭峰送去了柴火,再一次叮囑他好好養傷,不要亂跑。
宋懷真則屏退僕人,獨自坐在一邊。
他也不要宋家人跟著,就一個人獨坐,默默品味著與黎嵐分離的苦楚。
坐了一會兒,實在太冷。
他坐不住了,端著葛根湯,去了賀蘭峰的那個小火堆。
他和賀蘭峰聊上了,一邊安慰賀蘭峰,等這事過去,就會以宋家人脈,為賀蘭峰延請最好的大夫,一邊對著賀蘭峰一吐相思之苦。
他決意不會說自己不是個東西,見異思遷。
黎嵐有多好,草青這個宋夫人就有多壞。
此前說她刻板教條,著實無趣,如今便是粗鄙至極,不堪為宋家婦。
與她成婚,實是叫人苦不堪言。
賀蘭峰喝了兩口葛根湯,在聽聞這是草青找出來的食物,不由多看了兩眼。
這東西雖然味道寡淡,但量大,管飽。
能成片成片地長在山地,說明對生長條件要求並不嚴苛。
若是北漠也有……
賀蘭峰這般思索著,心不在焉地勸慰著宋懷真,目光頻頻地看向草青。
草青坐在人群中間,穿著粗布衣裳,披散著頭髮在等晾乾。
真是奇怪啊。
她與宋懷真站在一起時,被丫鬟簇擁著,看起來宛如天生的貴婦,並不讓人覺得違和。
如今她坐在村民中間,好像也理所應當,雖然話不多,但每個人都很願意敞開心扉同她說上幾句。
賀蘭峰心想,若她是男子,自己一定將他招入麾下。
真是可惜了。
和村人比起來,車隊的僕人出身一流世家,兼之走南闖北,算得上很有見識了。
“北邊那才叫慘呢,隔三差五地就會被蠻子抓去一批。”
“是啊,跑都跑不掉,人哪裏跑得過汗血寶馬?”
“被抓過去的,那叫人牲,早些年不開化的時候,他們捨不得吃馬,便宰了人吃。”
村人對於車隊的生活不無羨慕。
“你們家主子一看就是個好說話的,你們跟著采文夫人,可算是享福了。”
“是啊是啊,我看你們的飯食都吃得很好吶,實心的,一點都不稀。”
“我前些年去王大員家裏當長工,那派的飯食,要麼和樹皮一樣,咽不下去,要不就是稀湯,兩三口就沒了。”
車隊的人起先還有些端著,吹噓,聊上頭了,在發現草青並不介意後,就開始有人大著膽子,吐槽宋府的那些主子。
泡個茶要去年的陳雪。
吃魚裡特定河段的鰣魚,撈上來後必須用浸了泉水的蒲葉包著,快馬加鞭送回來。晚一刻都覺得腥,直接連盤摔掉。
春天吃筍,隻吃筍尖上最嫩的三片,一筐筍也就夠炒一盤,剩下的全扔給下人。
那人埋怨:“吃多了,肚裏刮的慌。”
前些年,老太太屋裏養了隻畫眉,喝的水得是“荷葉上的晨露”,吃的米得是“用茉莉花茶泡過的”。
鳥要是不肯唱,就怪下人收集的露水不幹凈,汙了這清凈鳥兒。
這些話,他們說出口是抱怨,卻也不無炫耀。
惹的許多村人,跑到草青跟前自薦賣身:“收了我吧,我吃得少,能幹活。”
“你起開,誰不曉得你比豬還很吃,夫人,你看看我,我曉得寫自己名咧。”
就連程老太也帶著芬兒,往草青跟前擠了擠:“別說鳥了,我家丫頭還會養馬蜂哩,她養什麼都養的老好了。”
她一手抱著芬兒,一手不斷揮舞著,藉此驅趕繚繞不絕的蚊蟲。
這些人並不是開玩笑,隻要草青鬆口,他們當場就可以簽下賣身契。
草青與他們烤著同一堆火,她扒拉著火堆,聽乾柴被燒的劈裡啪啦,煙霧裊裊上升。
阿若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站到草青的旁邊。
草青分了一碗葛根粥給她。
山裏的夜,很深很重。
遠處傳來星星點點的光芒,起初還很微小,像是在黑夜裏浮動的螢火蟲。
漸漸的,那光芒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起火了。
“走水了,那是我們村!”有人驚撥出聲。
當場便有人待不住了,程武赤著腳,發了瘋一般地往回跑。
“我和他們拚了。”
他紅著眼,儼然發了狂:“我,我的家啊——”
草青道:“按住他。”
阿若飛起一腳,直接把程武踹趴在了地上。
程武摔在地上,痛哭出聲。
哭聲慘厲,如狼嚎,似鬼訴。
程老太踉蹌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芬兒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受情緒感染,也哇地大哭出來。
一眾村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房屋,糧草,好幾代攢下來的積蓄,在這一把火中,付之一炬。
在搖曳傾倒的火光中,隔著齊雲河的濤濤河水,村民的哭聲與火光一般,由小及大,連成一片。
從今日起,他們便再無退路,隻能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