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一同往外跑去。
跑出了好長一段距離,幾乎跑出了村莊,再往前麵走一段,就是山腳。
草青回頭看了一眼:“奇怪,他們怎麼還沒有追上來?”
她們的腳程當然不算慢,但是草青前些日子騎過馬。
她很清楚,在這樣的地形上,人是遠遠跑不過馬的。
她們跑出了這麼遠的距離,馬賊卻仍在村莊的最西麵。
有一些膽子大的,收拾完東西,才大包小包地跑了出來。
這馬賊這會兒又開始通人性了。
梅娘道:“是有些奇怪,我已經給其它人留了訊號,讓他們以安全為重。”
她們已經站在山腳下,腳下的草已經有些絆腳了。
走的快的,在前邊已經看不見身影。
後麵緊跟著過來的,有裡正,那位遊醫,還有其它的村民。
宋家車隊的人,差不多十來個,七手八腳地抬著昏迷不醒的宋懷真,浩浩蕩蕩地往這邊路。
沒有看到黎嵐,也沒有看到賀蘭峰。
身後就是殺人如麻的馬賊,滿心驚懼之下,已經很難有人靜心去想當前的局勢。
更不要說,去聯想前邊的傳聞了。
人活眼前,活著活著,便也隻能看到眼前。
車隊的人瞧見草青,如見救星,一窩蜂地圍了上來。
裡正擦著腦袋上的汗,在看到草青裡仍有些心虛。
此時居然是那位遊醫在主持大局:“大家都收好包袱了吧,帶好自己的東西,看著點,不要踩到別人,不要急,不要怕,進到山裏就沒事了。”
草青此時無意與裡正算賬。
“婆婆,我記得你上回同我說,馬賊是從山上下來,這一回,怎麼是從外麪包抄過來?”
草青揚聲道:“此時不能進山,馬賊真正的人,興許就在山裏,等著我們進去自投羅網。”
程老太道:“可是,沒有別的路了啊。”
在經歷過茶水之事後,大約是因為撕破臉了,程老太先前的圓滑與諂媚都消失了。
隻是佝僂著背,緊緊地牽著芬兒,反而能夠與草青正常地對話。
方先生神色一頓,有些不悅地看了一眼草青。
裡正神色遲疑:“這,不進山的話,這還能往哪裏去?”
方先生說:“宋少夫人,這隻是你的推測,大家留在這裏,才真的會被馬賊殺盡。”
草青說:“我之前聽婆婆說,光霞村的人離這不遠,最遲再有三天,就會到這邊。”
方先生道:“他們是來收稅的,可不是來救我們於水火的。”
他這話讓周遭的村人神色更添晦暗。
草青卻眼前一亮。
“水火,你說得對!”草青轉身:“梅娘,你上次捉魚的河在哪裏?”
梅娘指了一個方向:“不算遠。”
“我們不能進山,但我們可以進水,到了水裏,馬賊的馬就沒用了,水下情況多變,就算真的追過來,也未嘗沒有生路。”草青說。
裡正點點頭。
方先生道:“那我們豈不是還要往回走?這太危險了,簡直就是在送死。”
裡正又點頭。
他不再與草青說話,轉頭看向搖擺不定的裡正:“水裏情形一覽無疑,馬賊在岸上,耗也能耗死大家,山裏有草木遮擋,才能保全我們,還有我們帶出來的家當。”
草青主意已定,她不需要別人來替她拿主意。
她舉槍高呼:“不想死的隨我來。”
宋家人毫無疑問,抗著宋懷真跟過來了,婆婆抓緊了小芬,默不作聲地跟在草青身後。
有婆婆這個村人跟上,願意跟過來的人頓時就變多了。
這個時候,沒人想落單,大家都願意有一隻領頭羊,不管這隻領頭羊是誰,有總比沒有強。
草青走在最前麵。
每一步都是回頭路,讓自己距離馬賊更近一點。
如果她判斷錯了,那麼就是她,親自把所有人,送到了馬賊的刀下。
草青的心跳如擂鼓,但每一步都走的堅定。
就像小說中,那個身為惡毒女配的山采文一樣,既然做下決定,那就永不回頭。
裡正期期艾艾地跟在了宋家人的身後。
方先生臉色有些難看。
他們終於走到了河邊,馬賊仍然在村子外圍跑馬,卻沒有追過來。
河這邊的情況比她想像地還要好上兩分。
河上有兩艘木筏。
這樣一來,不僅人能扶著船往對岸走,村人帶出來的東西也能儘可能地保全下來。
草青長呼一口氣,她賭贏了。
草青狀似無意地與婆婆談起:“方先生是什麼時候來到你們村的。”
“上個月,裡正兒子在山裏狩獵,碰上了熊瞎子,是方先生給救回來的。”
草青點點頭。
在下水之前,她要驗證一下她的猜測。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馬賊似乎著意把大家往山裡趕。
再結合之前的傳聞,和梅孃的訊息。
進山的下場大概率凶多吉少。
但這裏麵存在一個問題,這山何其遼闊,山巒疊嶂,樹木掩映。
馬賊如何確保,自己能找到村民呢?
越想,越覺得這位方生先實在可疑。
草青決意試上一試。
草青轉身,對大家道:“前日聽聞村裡飽受馬賊困擾,我於心不忍,已經派人拿著帖子,去州府延請官兵。
不出兩日,就會有官兵到來,我們隻需要堅持兩日,就可以重新過上好的生活,我也在此向諸位擔保,今年不用再上交賦稅,隻要趕走馬賊,大家都可以活下去。”
在聽到延請官兵四個字,方先生瞳孔驟然收縮,眼裏爆發出噬人的恨意。
這個賤女人,她怎麼敢!
方先生盯著在眾人麵前侃侃而談的草青,恨不得直接把草青在這裏一刀了結。
他後悔了,殿下讓他留這個女人一條性命,卻不想,整個計劃,都要折到這個女人手中。
本來隻要村子裏的人全部進山,坐實了逃民的身份。
就可以掩人耳目了。
進山的人,當然都逃不開一個死字。
死在山裏的人,官府也說不出什麼,說不得,還會拿出去宣傳。
看,這就是當逃民的下場。
這麼一來,他們往後的行蹤便再無顧慮。
方先生恨不得現在就把山中埋伏的隊伍喊過來,將在場的所有人屠殺殆盡。
草青餘光一直牢牢地盯著這邊,將方先生的臉色盡收眼底。
草青的話,落在村人耳中,村人肉眼可見地激動起來:“宋夫人,此話當真?”
“我名采文。”
“采文夫人,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真。”
草青看向方先生:“官兵不日即到,方先生看起來,為何不太高興?”
方先生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宋夫人說笑了,宋夫人遠道而來,向我等伸出援手,我自是為大家高興,隻是,可惜了車隊裏的東西,隻怕都要便宜了那些馬賊。”
此話一出,不少村人神情都有些異樣。
為了車隊裏的東西,宋家有不少人都折在了村民手裏,宋懷真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也與村民脫不了乾係。
這兩夥人之間,有大仇。
方先生隻是一句話,就讓這些人重新騷動起來。
草青忽然拔槍,眾目睽睽之下,緋霜斬向方先生的咽喉。
方先生把藥箱擋在身前,藥草掉了一地,掉出來一把攥刻著銘文的刀來。
他轉身就跑,反應不可謂不快。
梅娘微微側身,剛好便站在方先生的去路上。
梅娘身形瘦削,隻是抱劍站在那裏,方先生莫名就不敢動彈。
隻是這麼猶豫一瞬,草青的槍已經追了上來,斬下了他的咽喉。
所有人都呆住了。
草青撿起來那把刀:“此人勾結馬賊,挑唆眾人下毒,罪該萬死。”
如果方先生還活著,他有一百句話可以反駁,為自己辯白澄情。
當他已經死了。
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眾人紛紛應和。
“是啊是啊,都是他挑唆我等,這才……這才鬧出了這些事。”
“我錯了,采文夫人大人有大量,寬恕我等,日後定唯夫人馬首是瞻。”
“這刀瞧著,和馬賊的刀相去不遠,此人定是早就包藏禍心。”
有些人是真的反應過來了,方先生的出現太過湊巧,句句心懷險惡。
有些人隻是附和,還有一些人,是不想被草青拋下。
但沒關係,至少所有人,重新擰成了一股繩。
眾人把東西放上木筏,下餃子一般紛紛下水。
善水的遊在前麵,不善水的,就扶著木筏往對岸遊。
宋懷真昏迷不醒,待遇獨一份,是眾人當中,唯一一個能夠躺在木筏上。
大家看在他是草青夫君的份上,特地給他騰出來的地方。
但在水下,大家各自奮力往前刨,終究有些顧不上,宋懷真的腦袋在木筏上顛來倒去,接連嗆了好幾口水,跪在地上吐的天昏地暗。
“黎……嵐……”宋懷真氣若遊絲。
另外一邊,黎嵐悠悠轉醒。
光線昏暗,能感覺到空氣很潮,滿是泥土的腥氣。
“你醒來了?”
賀蘭峰半跪在她的床邊。
他長發披散,看起來憔悴極了。
黎嵐隻記得,自己遭了暗算,中了葯,在最後一刻,是賀蘭峰趕了過來。
黎嵐發現自己的手被賀蘭峰攥在手裏,他攥的有些緊,讓她感到有點疼。
她的手指掙了掙,賀蘭峰攥的更緊了,然後猛然間鬆開。
他是在乎自己的,黎嵐心想。
“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他聲音低啞,聽起來像是飽受煎熬。
黎嵐心中一軟:“我沒事。”
“那些村人,為了謀奪宋懷真的那些財物,竟然下此毒手,連累了你受這等無妄之災。”
黎嵐這纔想起宋懷真來:“懷真呢?還有他夫人呢?”
賀蘭峰臉色沉痛:“不知道,隻有你我逃了出來,這些人簡直喪盡天良。”
“我不會讓你白白受這一遭,阿嵐,你在此處等我,這件事,不會不明不白地過去,我會給你一個交代。”賀蘭峰語氣狠厲。
黎嵐有點愣愣地:“哦。”
“算了,先不說這些了,你身體還沒恢復,喝點水吧。”賀蘭峰的聲音聽上去溫柔又繾綣:“我要是再晚一點,我真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
黎嵐也有些後怕,就著賀蘭峰的手,喝了些水。
光線昏暗,水微微晃動,許是就地取水,這水喝起來有些怪。
但黎嵐此時非常的信任賀蘭峰,並未有所懷疑,她反過來安慰賀蘭峰:“我沒事的。”
水喝下去,睏意上湧,黎嵐很快又沉沉睡去。
賀山峰站起身,臉色陰沉:“方先生還沒有回來?”
來人戰戰兢兢:“是,是的。”
賀蘭峰問道:“連個訊息也沒有傳回來嗎?村子裏的人呢?”
賀蘭峰的屬下一句也答不上來,幾乎要把頭埋在地裡。
賀蘭峰壓住翻湧在血氣中的暴戾:“一群廢物。”
賀蘭峰離開之前,交代道:“看好這個女人。”
草青遊泳還不錯,刨水之餘,還能看一眼宋懷真。
宋懷真眼下還不能死,他死了,這些宋家人就徹底崩掉了。
但他活的太好也不行,活的太好,他大約就想發表一點自己的意見。
草青現在不需要他的意見,宋懷真當一個半死不活的吉祥物就很好。
草青在水下調整了一下緋霜,狀似無意,一槍敲在宋懷真的腦袋上。
宋懷真又暈過去了。
草青摒了一口氣,沉進水下,推著木筏又往前遊了一段。
“山采文。”
後麵追上來一人,竟是久未出現的賀蘭峰。
他撲通一聲跳進水裏,追了過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行人濕漉漉地到達了對岸。
賀蘭峰從水裏浮出,他的神色蒼白又虛弱,語氣激動:“山采文,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草青定睛瞧他。
她用緋霜挑開了賀蘭峰的外套。
賀蘭峰眼神無措。
衣服一件接著一件被剝開,直到隻剩下中衣。
中衣底下,一層暈開的血色。
真的受傷了嗎?
宋家車隊僅剩的人手,在一邊,臉被河水泡的青白,然後又被自家少夫人的孟浪行徑給憋成了紫色。
草青說:“我已經派人去向州府求援,不日就會有官兵到來。”
賀蘭峰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們都有救了。”
他的神情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