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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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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氣落在她的心間,叫山采文晝夜難安。

宋家是體麪人家,重家風,重規矩,為著恩情,既然許出了婚事,便乾不出悔婚的事。

宋母花費重金,請來了許多位教習老師,又搭了人情,請來了宮裏的嬤嬤調教山采文。

山采文被嬤嬤用尺子教會了一顰一笑,她日日不綴,終於通詩文,善音律。

宋母看她不再皺眉,將她帶在身邊,學掌家,學處事,學這裏裡外外的人情。

從宋家笑柄,到第一閨秀,她隻用了六年。

宋懷真,是宋家這一代最出挑的嫡子,自幼被養到祖父膝下。

山采文及笄這年,他一路過五關,闖六將,殿試時,被欽點為探花。

也是景朝歷代,最年輕的進士。

無論情不情願,山采文都是宋家下一任的宗母,要把宋家這偌大的宅邸給接過去。

宋母並不藏私。

山采文行事越發的無可挑剔。

十六歲那一年,她從城外的莊子發嫁。

她從出生起,就在預備著嫁到宋家,嫁給宋懷真。

她所學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天。

兩人很是登對。

她是在宋母眼皮底下長起來的姑娘,宋母並未苛待於她,也很放心她。

她接過了掌家權,晨昏定省,裡裡外外,從不出錯。

直到真正的女主來到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並不隻有草青一個外來者。

這是一本以穿越者為女主的世界,草青在看到鏡子時就有所預估。

鏡子裏的人談不上醜,但是沒有上一個世界,曲聲聲那種驚心動魄的美。

這是一種不知道怎麼說,似乎約定俗成,是女主的預設配置。

女主一定是最美的那一個。

很難說清楚,圍繞著女主的蜂與蝶,是一見鍾情,還是見色起意。

草青照著銅鏡,銅鏡不甚清晰。

眼窩偏深,眉峰極利,是一張極英氣的臉。

美是美的,但不是那種此世無雙的美。

初來乍到時,宋母曾點評山采文。

說她銳氣太盛,還需得再好好磨一磨性子。

山采文抄寫了一遍又一遍的佛經,女德,練就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嬤嬤精心搭配的妝容與服飾,也中和了五官的鋒利,添了幾許柔和。

穿越而來的女主姓黎,單名一個嵐。

黎嵐天真爛漫,奇巧心思與驚人語錄層出不窮。

山采文這種所謂的大家閨秀在她眼中,迂腐又愚蠢,是甘困囚籠的庸人。

一次賞花宴上,黎嵐憑一首詩驚艷四座,輕而易舉地摘下了頭獎,得了太子賞下的玉佩。

也得了宋懷真的欽慕。

宋懷真從未見過如此不同尋常的女子,被她深深的吸引。

他迷戀她,反抗家族也要娶她。

是的,娶她。

因那女子放言,她不求名分,不重虛禮,她此生,隻嫁一心人。

此時,距離兩人成婚不到一載。

在這個時代,在宋家,男女之防大於天。

山采文在宋家七年,與宋懷真見麵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除了匍匐跪地的掌櫃與小廝,山采文也從未見過別的外男。

那是她一生的夫婿。

她按照嬤嬤教的,愛他敬他。

山采文憎惡黎嵐,勾走了宋懷真的所有目光,讓她在宋家的處境跌落穀底。

山采文使了些手段,很快,就叫黎嵐在江城的鋪子出了問題,被官家叫停。

黎嵐聲望大為受挫。

然後宋懷真將證據摔在了山采文臉上。

山采文手上的人手,都是宋家的奴僕,都不需要拷問,宋懷真隨意一問,便交代了個底掉。

“我宋家養著你,供著你,便養出你這麼一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夫君,是我的不是。”

山采文滑跪的極快,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然後剖白自己的心意。

她忽悠住了宋懷真,也吸取了這一次的教訓。

她後麵的手段越發的隱蔽與毒辣,與黎嵐足足撕扯了三百章。

最後太子出手,才將山采文徹底打進泥裡。

草青輕敲銅鏡,原來她在這本小說裡,拿的是一個惡毒女配的角色。

難怪身體倍兒棒呢。

後麵哪怕瘸了一條腿,被劃花了臉,依舊是一根虎虎生威的攪屎棍。

草青敬她是個女人。

嬤嬤挑簾進來稟報:“少夫人,趙嬤嬤來了,說是夫人請您過去呢。”

嬤嬤口中的夫人,正是宋母,也就是草青現在的婆婆。

草青起身。

她剛剛盤完原主的記憶,幾輩子加起來,沒這麼多纔多藝過。

草青一步邁出,微微頓了頓,突然想起來,在宋家,走不可疾。

她適應了一下肌肉記憶,嬤嬤適時地扶了一把。

宋院院子大,再加上草青步子邁得小,十多分鐘纔到。

這已經是草青走得不耐煩,有意提速的結果。

堂下跪著的,正是草青現在的夫君,宋懷真。

“孩兒自幼從未違背過母親意願,求母親成全孩兒這一次。”

宋母氣息起伏,她指著宋懷真。

“采文嫁你一載,從未出過差錯,她可曾有半分對不起你?你這麼對她,可曾想過,她往後要如何生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采文非我所願,若能譴還,願以義妹之禮相待,望家中另擇良人,送其發嫁。”

草青心想,包辦婚姻害死人啊。

宋懷真膝行一步,繼續說:“更何況,采文至今仍是完……”

草青上前一步,打斷了宋懷真的話。

“母親,都是我的錯,未能好好服侍夫君。”

兩人確實沒有發生過實質關係。

一來,因為宋懷真新進翰林,諸事繁忙,在家落腳的時日並不多。

他很受皇帝看中,多數時候,都宿在宮中。

二來,他新結識了黎嵐,隻覺得家中處處無趣,與山采文碰麵時,更是心煩意亂。

山采文再如何機敏,終究隻是一個未通人事的小姑娘,又受閨秀教養,放不下身段,更別提霸王硬上弓。

這些本就是下策,真要說,找個機會閹了宋懷真,就沒有這些沾花惹草的毛病了,從根源解決問題。

在小說中,山采文此前從未設想過今日這般情形。

她從北境而來,千裡迢迢,除了宋家無處可去。

離了宋懷真,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別的出路。

大抵隻剩下投繯了。

成婚一載,宋懷真口中的那句完璧,更是將她的臉麵踩進穀底。

她又羞又氣,又驚又懼。

這是山采文的第一次失態。

在小說中,她控訴夫君失德,訴說自己的辛勞與委屈。

她做的不算錯,隻是在情緒激憤之後,她全然沒見到上頭臉色越來越沉的婆母。

一個無法籠絡丈夫的心,不能為宋家延綿子嗣的女人,怎麼能夠成為宗母?

又有何臉麵統禦下人,與旁的夫人交際?

宋母出身大家,她教會了山采文技藝,理事。

但她不會教別的女人,怎麼拿捏自己兒子。

山采文拿捏不住自己的丈夫,就會有外麵的女人來拿捏。

在小說中,宋母安撫了山采文,說不會讓宋懷真繼續胡鬧下去。

宋懷真被送去跪祠堂,宋母請了家法。

第二日,宋懷真拄著柺杖去上值。

宋母對外放出話來,她隻認山采文這一個兒媳。

而山采文,因為顏麵掃地,宋母讓她在自己院落裡好好休養一陣。

這光景,高門貴婦一生都在後宅,一個好婆婆比一個好男人還要來的重要。

多的是十年媳婦熬成婆,要把自己吃的苦頭,變本加厲地還到新媳婦的身上。

山采文一度感動非常,她何其幸運,能遇上一個這樣的婆母。

但也是從這裏開始,外麵的風向漸漸變了。

對宋懷真的零星指責,變成了對山采文善妒的貶斥。

不過一個外頭的女人,還沒進家門,怎麼就這般容不下?

山采文往上數三代,不過一泥腿子,竟敢在宋家拿這樣的喬。

成婚一載都沒能圓房,這山家女定是貌若無鹽,無才無德。

這世道對男子寬容,風流不是一個多壞的名聲,卻對女子極挑剔,一點小錯,便永世不得翻身。

山采文在閨秀時經營的名聲,很快便折的一乾二淨。

草青攔下宋懷真的話,繼續道:“夫君已有心上人,且執意求娶,我,兒媳雖從未與那位姑娘謀麵,但那位女子,定勝過兒媳千倍百倍,母親,兒媳不恭不孝,不堪為宋家婦,自請離去。”

草青這是和宋母現學現賣。

先自罰三杯,旁的人,就不好再挑她的理了。

宋懷真如今全身心都在黎嵐的身上,加之與山采文相敬如賓,根本不熟,完全沒有發現,山采文的內裡已經換了一根芯。

他也沒有覺得草青的話有什麼不對,反而感激地看了一眼草青。

宋母坐在上首,她看著低頭拭淚的草青,茶盞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怦”響。

宋懷真已經步入朝堂,行事怎還如此幼稚?

無故休棄髮妻,戴著一頂家宅不修的帽子,短時間內可能沒什麼。

到了一些要緊關頭,升遷或者差事分派,對家的黨派,甚至是眼紅的同儕,這件事都可以拿來做文章。

宋母這一回是真的動氣了:“你讀了這麼些年的書,竟是讀到了狗肚子裏去,行事悖逆狂妄,列祖列宗在上,今日非得叫你吃個教訓,來人,把這個逆子送去祠堂。”

草青道:“母親,這些年承蒙母親厚愛,若夫君心意已定,兒媳甘願退位讓賢。”

她是真的願意。

但草青也知道,這事也是真的不可能。

宋家不會容許宋懷真有名譽上的汙點。

所以,必須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天怒人怨,讓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對她仁至義盡,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宋母臉上的不悅一閃而逝。

“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宋母道:“懷真隻是入了迷障,你不要同他計較,我知道你是個好的,你先回你院子裏,這些時日累著你了,好好休息一陣子吧。”

草青行了禮,退下。

一轉頭,便哭著去了祠堂。

門口的嬤嬤不讓進去,草青也沒想真的進去。

她是來和宋懷真共患難的,進了祠堂,還怎麼叫外麵的人看到,她對宋懷真是何等的情深意重。

山采文看似是花團錦簇的宋家兒媳。

但手上實際的籌碼寥寥無幾。

嫁妝是稀薄的,孃家遠在千裡之外,更何況,那孃家若真的疼她,不會九歲就給她送過來。

彩禮和人手都是宋家的。

時間又緊,她來得不太湊巧,扯虎皮撈一筆的時間都沒有,這掌家權眼瞅著就要移交出去。

眼前,得弄點兒錢,手底下有些堪用的人,得到他們的身契弄過來。

眼前是四四方方的天,草青往祠堂跟前一跪,就開始嚶嚶地哭。

“蒙婆母教養,行事都照著規矩,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妾以為如此,便能與夫君舉案齊眉,和順終生。”

起初說著這些話,草青還覺得很拗口,這話,這語氣都有些燙嘴。

把舌頭捊順了,終於能拿住那個調調往下說。

“是妾身無能,才惹了夫君厭倦,外邊的女子聰明貌美,勝我良多,夫君憐惜她,想要娶她,實是情理之中。”

周圍都是僕婦。

宋家等級分明,不隻宋家,整個景朝都如此。

一日為奴,便終身為奴。

他們不敢圍觀主子的狼狽,都散了開來。

他們不敢圍觀,怕遭主子記恨,不代表私底下不敢議論。

掌家之人,分配著後宅的利益,族裏的,旁係的,個個眼珠子都盯著這邊。

一邊盼著能多分一些油水下來,一邊盼著看大宗,也就是宋懷真這一支的笑話。

兄弟情誼如此塑料,妯娌之間又怎會相親相愛。

在小說裡,山采文聲望跌入穀底時,二房三房的那些人,就沒少來看笑話。

隔著院牆,訊息自然是這些奴僕們傳出去的。

草青捏著嗓子繼續說:“妾德行淺薄,縱有虛名,婆母將中饋交給我,日夜提心,不敢出半分差錯,但如今身份不明,若強自執掌,也不過徒惹人厭怨。”

“夫君與那位情深意篤,妾亦願退避三舍,隻盼夫君安好,府中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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