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彩雲臉上的表情停滯了。
她的嘴唇嗡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自從左草放棄給魏家幹活之後,她就總是用這種失望的眼神看著她。
那眼神輕飄,卻又有著莫大的分量。
足以將原身釘得死死的,因為原身在乎。
左草頭也不回,直接去了雜物間,倒頭就睡。
後半夜,魏長誌回來了。
他錢花完了,是來找左彩雲要錢的。
左彩雲說家裏沒什麼錢了。
然後魏長誌就和左彩雲吵了起來,
魏母也起來了,數落左彩雲。
“這女人不能管錢,女人管錢會給家裏招禍,男人在外麵是要辦大事的,身上不能沒錢——”
從魏母開始說話起,魏長誌就不吭聲了。
他躺在沙發上開始吞雲吐霧,
時不時掃左彩雲一眼,得意又嘲諷。
左彩雲又開始想念左草了。
即便左草不願意給她搭把手,左草也是這個家裏,唯一幫她說話的人。
有些話,她顧忌著,不敢說,不敢做。
左草會罵魏母,氣得魏母張不開口。
左草會讓丈夫幫襯自己。
有左草在前麵衝鋒陷陣,她才進可攻,退可守。
不像現在,她隻能被逼著,把壓箱底的錢拿出來。
左彩雲心裏恨的不行,明明魏母手上也有錢,卻偏要逼著她掏家用,不掏完不罷休。
她把錢給了魏長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魏長誌一把扯過她手裏的錢,笑嘻嘻的:“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好了,等我掙著錢了,我帶你去挑個金鐲子。”
魏母罵罵咧咧地回屋睡覺去了。
魏長誌去拉左彩雲的手。
左彩雲背過身去,不搭理他。
魏長誌附在左彩雲的耳朵邊上說了什麼,
左彩雲雖然還是惱怒,但到底沒忍住,唇角勾起來,笑了。
她拍開魏長誌的手:“好了,都幾點了,水給你燒好了,趕緊去洗洗。”
雜物間裏的左草在床上翻了個身,將外麵的動靜拋之腦後。
第二天起來,家裏隻剩下魏母和孩子。
魏母照舊不搭理左草,把桌上還剩下的一點餅子,用碗蓋了起來。
左草都懶得看,走出魏家。
魏母覷著她離開的背影,嘴裏嘀嘀咕咕:“別是勾搭了誰家男娃,不要臉地找人家討飯吃,我呸。”
夏日的陽光爽朗開闊,讓人覺得,一切都有可能。
左草盤算著今天要做的事情,感到心情愉悅。
她先去了莫嬸那裏。
莫嬸在別的小吃攤那,用油餅換回來兩份炒粉。
左草幫著把油餅賣完,坐在小板凳上吃炒粉。
炒粉裏麵有豆芽和青蔥芹菜,滋味很不錯。
吃完,左草幫著莫嬸收攤。
“你收好啊小草,我看你也是個懂事的,你家裏要是待你不好,這錢你就得把好了,知不知道,你放心,這錢,我是肯定不會往外說的。”
莫嬸拉著左草的手,小聲說。
“嬸,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知道的,我誰也沒說。”
左草揚起笑臉:“您放心,這錢我都拿來買飯吃了。”
還好現在已經放開了許多,很多商品漸漸地,不需要票了。
票可比錢要難弄。
左草隔三差五地去國營飯店,從沒虧待過自己的嘴。
“買飯吃好啊,你小呢,在長身體,哪怕你自己全吃了,也不枉你的辛苦。”莫嬸眼神慈祥又欣慰。
“小草?你怎麼在這?”
路旁傳來魏長誌詫異的聲音。
左草和莫嬸正講魏家呢,左草講得開心,莫嬸聽得津津有味。
聽見魏長誌的聲音,左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便淡了。
她每天都在街道上,忙來跑去的。
到現在才碰上魏家人,已經出乎左草的預料了。
也足見,魏家三個大人,沒一個人把左草放在心上。
魏長誌是聽朋友說的,這邊道上有個小孩做生意,似乎賣的不錯。
他一聽街道名,不就是家門口嘛,索性過來看看。
他沒聽全乎,不知道人家說得是賣學生玩的小玩具,
隻看到左草在這裏賣油餅,
趕上莫嬸收攤,正好瞧見,莫嬸往左草的兜裡塞錢。
事實上,隨著左草小玩具的售賣火熱,莫嬸這兩塊錢,在左草的收入裡,佔比已經不大了。
左草感念莫嬸拉的那一把,
再加上賣油餅終究隻忙那一陣子,不算太耽誤時間。
所以她還是每天都來。
“小草,你在外麵怎麼能亂拿人家錢呢?”
左草眯著眼瞧魏長誌。
魏長誌叫她看得有些心虛。
隨即又覺得好笑,一個小孩而已。
他對左草的認識,還停留在,她和自己媽鬧的有點僵。
小屁孩在外麵混了飯吃,在家裏翅膀硬了。
“嬸子,我家孩子不懂事,讓她幫忙可以,您可千萬別給她錢,她一小孩子家家的,給錢可是害她。”
這娘們做生意這麼賺錢的嗎?還有閑錢給別人家的孩子。
魏長誌狐疑地盯著莫嬸的攤子。
莫嬸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剛讓她去給我買點東西,你一天天地,想錢想瘋了吧。”
這年頭,雇傭關係,不能放在明麵上講。
很容易被說成搞資本主義,剝削別人。
莫嬸轉了話頭:“你就是小草家裏人是吧,你這麼高個子一男人,怎麼當的家,小孩能吃多少,值當天天把點吃的藏這麼嚴實,我可是都聽說了,你天天大魚大肉地吃完,你家就把飯給收了是不是?”
“人家姓左不姓魏,就指著姓左的幹活,姓魏的吃肉。”
“我哪天也和你老婆說說,男人在外麵不三不四地混著,可不能給錢,給錢就是在害他。”
左草聽樂了。
莫嬸真是個妙人,沖她這頓懟,活也沒白乾啊。
左草殷勤地把毛巾洗乾淨,給莫嬸擦沾了油的手。
“魏長誌,明兒個我帶一班老嬸子上魏家坐坐,叫上街道辦事處的,你馮嬸,看你魏家是怎麼個事兒。”
馮嬸抓街道風氣,沒少訓魏長誌。
魏長誌光聽她的名,臉都開始綠了。
“嬸子,是我弄錯了,你饒了我吧,我下回再不敢了,我,我就是來買油餅的,小草,給我包兩個。”
“滾滾滾,沒看到打烊了嗎,你眼底糊屎啦,要是讓我曉得,你回家欺負小草,你就給我等著,你嬸我白天也沒別的事,以後就上你家,跟你媽嘮嗑去。”
魏長誌不得已,一咬牙,從兜裡又翻出來兩張票子。
“小草,拿去買冰棍吃,給莫嬸也帶兩根,你莫嬸辛苦,你多幫幫,別給人家添麻煩。”
左草雖然不待見魏長誌,但接他的錢卻很利索,臉上也有了點笑模樣。
五塊呢。
這姓魏的昨天在姑姑那拿了不少吧,這麼大方。
魏長誌本來還想摸下左草的頭,把這個好姑父演到底。
誰想左草拿了錢,就摟著莫嬸撒嬌去了。
魏長誌訕訕的,手拐了個彎,在自己腦袋上摸了一把。
“嬸,我們去吃冰棍,吃那個牛奶的。”
“還吃什麼冰棍。”
等魏長誌走了,莫嬸扯著左草坐下,“我瞧著,你在這魏家呆不長了,這錢一定要留好。”
這事左草心裏有譜,她摟著莫嬸不撒手:“我會想嬸嬸的。”
“你這丫頭,話怪酸的。”莫嬸嫌棄地推搡她,臉上的笑容分明又很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