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門。
走廊裡站著三個男人,為首的那個穿著花襯衫,脖頸和手臂上到處都是紋身,手指正夾著一支菸,放在嘴邊吞雲吐霧。
「陳遠山呢?」
「不在。」
「不在?」紋身男笑了笑,露出滿口黃牙,「也行,那你媽總在了吧?」
他說著就往裡擠,陳默想攔,卻被他一膀子撞開。
紋身男走進屋裡,瞥了一眼桌上的菜,滿臉嫌棄地嘖了一聲:
「聽說你們家以前還是開大音樂公司的呢,怎麼現在混這麼慘了?」
說完,他轉頭看向徐婉琴,「陳遠山欠我們的錢,什麼時候還?」
徐婉琴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儘量穩住了自己的情緒:「你是哪家的債?」
「哪家?」
紋身男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抖了抖,「王銘,認識吧?你老公欠他五十萬,他把這筆帳轉給我了,現在我就是你家的債主。」
陳默皺了皺眉。
債權轉讓一般就是債主急用錢,把短時間內要不回的個人債務,打折賣給催收公司。
通常都是對半打折甚至更少,五十萬的債,可能十萬就賣了。催收公司要回來多少都是賺,所以手段特別狠。
「遠山不在,但錢我們一直按時還著……」
「按時還?」紋身男語氣很冷,「你們家債主那麼多,就你們那點收入,還的那點夠乾什麼?塞牙縫都不夠!」
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徐婉琴。
「我知道你們會還,問題是,先還誰的後還誰的?誰還的多誰還的少?照你們這速度,七百萬的債,要還到猴年馬月?」
徐婉琴抿著唇冇說話。
陳小婷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低頭看著碗,攥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
紋身男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徐婉琴。
「不如這樣,其他的你先不管,你先把我這五十萬還了,我保證以後不找你們麻煩。」
徐婉琴聲音有點發顫:「五十萬……我們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紋身男笑了,「裝什麼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陳小婷嚇得立刻低下了頭,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桌上的碗筷「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板上。
紋身男又扭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
「喲,小姑娘挺水靈。」
陳小婷渾身一僵,把頭埋得更低了。
陳默掀開那兩個跟班,站到母親和妹妹前麵,擋住紋身男的視線。
「有話說話,別往前湊。」
紋身男扭頭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不躲不閃地抬眸和他對視。
紋身男眯了眯眼睛,冇繼續往前,但聲音透著一絲威脅: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知道五十萬你們拿不出,但五萬肯定拿得出!」
「陳遠山那兩萬多工資,一到帳就會被法院劃走一大半這個我清楚,但你媽的工資可不會被劃走,她一個月六千多,還打零工,一個月下來怎麼也有小一萬了。還有你小子,現在每個月也掙著錢吧?」
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咧開嘴笑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家的情況。老子乾這行十幾年,什麼門道不清楚?我就不信你們這些錢全用來還債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我不多要,就五萬。拿來,我走人。不拿……」
他掃了一眼屋子,目光在陳小婷身上停了兩秒。
「那我就住這兒了。」
說著,他就往沙發上一坐,沙發彈簧頓時發出吱呀一聲慘叫,「你們什麼時候拿錢,我什麼時候搬走。」
他又扭頭朝身旁的兩個跟班喊道:「去去去,去臥室裡找點被子床單,過來打地鋪!」
那兩個跟班掐了煙,真就抬腳往屋裡走。
徐婉琴頓時急了:「你們怎麼能這樣?錢我們真的在還……」
「怎麼不能?」紋身男翹起二郎腿,臉上的橫肉堆成一團,「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們冇錢還,我們就住著等,這不過分吧?」
「可我們真的冇有啊!家裡是存了點錢,但一個月前給我家姑娘看病都花了!」
紋身男眼睛一眯:「看病?什麼病?」
「癔症。」徐婉琴說,「她那時候整天發抖,說胡話,去醫院查什麼都查不出來。我們托人找了個神婆,花了十萬塊才治好……」
「神婆?」紋身男笑了,「你當我三歲小孩?癔症?神婆?編故事也得編得像樣點!」
「是真的!我真的冇騙你……」
「你說花了就花了?」
紋身男收起笑容,臉沉下來,「那我往這兒住下,等你什麼時候真花了,我就什麼時候搬走。」
他衝那個跟班擺了擺手:「還愣著乾嘛?打地鋪!」
陳默咬牙看著那張沙發,看著那兩個在屋子裡到處翻找的人。
這個催收最厲害的點,就是真的判斷出了他們家有多少資金。
然後要了一個絕對給得起的價。
可家裡攢的那十萬塊,一個月前真的用來給妹妹治病了。
現在看他篤定的樣子,恐怕真能在這裡住下。
母親白天上一天班,晚上還去超市打零工,每天回到家都累得直不起腰。
這些人住進來,她能休息嗎?
還有妹妹,她才11歲,明天還要上學。這些人住在這裡,她能睡著嗎?
他不能賭。
也賭不起。
陳默深吸一口氣,走到紋身男麵前:「別睡了。帳號給我,錢我現在就去給你借。五萬。」
紋身男眼睛一亮:「現在就要。」
「等著。」
陳默確認了借條和他的身份,又問他拿了帳號,就出門去了附近的銀行,把夏建川那張銀行卡裡的錢轉進了自己卡裡。
打好轉帳備註後,陳默心情有些複雜地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
這一轉,十萬塊就花出去了一半。
想退給夏建川都不可能了。
腦子裡忽然劃過一張帶著微笑的臉。
他嘆了口氣,伸手摁下了確認鍵。
回到家裡,紋身男和他的兩個跟班正坐在沙發上抽菸。
陳默走過去,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
「五萬。轉了。查一下。」
紋身男掏出手機,虛著眼看了看,「行啊小子,挺爽快。」
他站起來,拍拍陳默的肩膀,「有骨氣,我喜歡。」
陳默叫住他:「寫個收條,帶章的。」
「行。」
紋身男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單,又掏出筆,刷刷刷寫了幾行字,遞過來。
陳默接過來看了一眼,金額對了,收款人是孫大偉,日期是今天,但備註欄空著。
「備註不寫?」
紋身男一愣:「寫什麼?」
「寫這筆錢還的是哪筆債,債權轉讓的憑據編號是多少。不然你回頭再來要一次怎麼辦?」
紋身男眯著眼看他。
陳默也抬起頭和他對視。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後,紋身男忽然笑了,
「行啊小子,挺門清。」
他接過收條,在備註欄補了幾行字,又遞迴來,「這下行了吧?」
陳默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
掏出自己的筆,在收條上簽字:陳黎(代),陳默。
然後折起來小心收好。
「行了,走了。」紋身男冇再耽擱,朝那兩個跟班揮了揮手,「收工。」
三個人大搖大擺走出去。
陳默跟出門口,一直看著他們消失在樓梯轉角,才轉身進了屋。
屋裡的氣氛有些沉重,陳小婷正坐在凳子上抹眼淚,徐婉琴抱住她,輕輕拍著她背。
陳默走過去,摸了摸陳小婷的腦袋,「別哭了。人走了。」
陳小婷抽抽搭搭地看他,眼睛腫得像核桃:
「哥……我怕……」
「怕什麼?」
「他們……他們好凶……」
陳默抽出紙巾,幫她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擦掉。
「以後不會了,哥在呢。」
陳小婷紅著眼眶點了點頭。「好。」
徐婉琴有些擔憂地轉頭看著陳默:「小默,你那五萬塊……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