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如坐回自己的主控台前,將陸晨輸入的資料匯入專業軟體,開始構建新的模型,並與之前那個已經完善了許多的拓撲結構進行融合、優化。
陸晨則繼續「觀看」著意識迷宮,不斷輸出資料。
這個過程對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需要一心二用:一部分意識維持著對迷宮的「觀察」和「讀取」,另一部分則要精準控製手指進行輸入。同時,還要對抗長時間高強度專注帶來的疲憊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而陸晨則隨著時間推移,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好了好了,先停一下!」許清如注意到他的疲憊,連忙叫停,「休息會兒!我的天,你今天給的量,比上次多了十倍都不止!」
陸晨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大腦有些暈眩。
許清如那邊已經開始產生結果。
她興奮地看著螢幕上那個再次「進化」的拓撲結構模型。
它依舊保持著那種非歐幾裡得的、線條交錯纏繞的網狀形態,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內部的「紋理」變得無比細膩精密,
無數細微的節點和連線線閃爍著幽光,整體結構呈現出一種渾然天成、深邃如宇宙般的協調與美感。
旋轉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一些,卻更顯沉穩,彷彿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框架其實早就搭好了,」許清如解釋著,眼睛盯著螢幕,
「第一天那些資料就足夠勾勒出核心骨架。但真正的難點在於填充細節,就像一個最頂級的CG模型,基本形狀很快就能建好,但要做出以假亂真的麵板紋理、毛髮細節、光影效果,需要的工作量是指數級增長的。」
「這個高維拓撲結構的細節也是如此,簡直像是無窮無儘一樣。」
陸晨看著螢幕。
他依舊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數學原理,但直觀的感受卻非常清晰。
之前的結構,像是一件精妙的藝術品,但終究能看出「人工」構建的痕跡,有些地方略顯生硬或模糊。
而現在這個,更像是一件自然造物,或者經過億萬次疊代優化後形成的終極形態,每一個轉折,每一個連線,都透著一股「理應如此」的必然感。
看著它緩慢旋轉,陸晨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之前並未有過的朦朧感悟。
他隱隱覺得,自己之前使用拓撲結構進行催眠時,那些手勢軌跡,可能隻是非常粗淺、非常表象的「模仿」。
而這個結構本身,或許蘊含著更深層次的「規則」或「操作邏輯」。
如果能理解這些,或許真的能讓催眠發生質變。
「剩下的部分,還需要很多資料吧?」陸晨聲音有些沙啞地問。
「當然!」許清如用力點頭,隨即又有些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
「不過,你下次別這麼拚了。我看你都累壞了。慢慢來,安全第一。」
「我冇事。」陸晨搖搖頭,站起身,感覺腳步有點虛浮,
「今天就先到這裡。昨天的優盤我先拿走了。」
「哦哦,好。」許清如的心思已經又飄回了螢幕上,敷衍地應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著名什麼,顯然在思考新的演演算法。
陸晨拿起昨天留在這裡的優盤,又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彷彿擁有生命的拓撲結構,轉身離開了實驗室。
走出實驗樓,看了眼手機,下午三點多。
如果是在昨天,再過兩個小時左右,蘇澈就該來接他,前往精神病院了。
可今天,
老黃死了。
這個事實再次沉甸甸地砸在心頭。
必須想辦法參與到警方的調查中,起碼要知道那個護士的狀態,確認自己的猜測。
催眠警察,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
隨著今天拓撲結構細節的極大豐富,陸晨對自己能力的認知也在悄然改變。
他看著校園裡來往的學生,目光掃過他們的眼睛,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或許,不一定需要對方「接受」催眠。
如果能利用拓撲結構的力量,直接衝破對方的精神防線,強製進行催眠呢?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異想天開。
但他親身經歷了拓撲結構的神奇,又完整容納了一座數字迷宮,這讓他對「可能」的邊界,有了不同的認知。
他一邊慢慢往宿舍走,一邊在腦海中反覆回味著剛纔看到的、那個細節更豐富的拓撲結構模型,試圖抓住那一絲靈感。
結構、韻律、資訊投射。
他感覺好像摸到了一點門道,卻又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有些突兀的身影。
校園林蔭道的前方,一個穿著剪裁合體、麵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的男人,正不疾不徐地迎麵走來。
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身高約一米八五,體型勻稱。
一頭淡金色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碧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五官立體,帶著明顯的混血特徵,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卻給人一種疏離和審視的感覺。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這春末夏初、氣溫宜人的午後,他的雙手都戴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手套。
他步伐從容,目標明確,視線筆直地落在陸晨臉上。
陸晨的腳步下意識地放緩,心中警鈴微作。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對方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
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十米,五米,三米,
金髮男人在陸晨麵前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微微歪了歪頭,上下打量著陸晨,那目光中的審視,讓陸晨有些不適。
然後,他抬起右手,不緊不慢地摘下手套。
動作優雅,甚至帶著點儀式感。
露出了下麵,
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結構精密複雜的機械義手!
五指關節處有微弱的藍色光暈流動,指尖是某種啞光黑色的材質,隨著他手指的微微活動,傳來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聞的機械傳動聲。
陸晨的瞳孔驟然收縮!
機械義體!和蘇澈一樣!
凱文看著陸晨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些,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他向前一步,伸出那隻機械右手,懸停在陸晨麵前,做出了一個標準的、邀請握手的姿態。
金屬手指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一個低沉、略帶磁性,卻同樣冇什麼溫度的聲音響起:
「陸晨先生,幸會。」
「你可以叫我凱文。」
「蘇澈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