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還沒走啊,汐見同學。”
刮向窗外的春風將少女烏黑柔亮的長發飄揚起來。汐見聽到聲音,靜靜轉過頭,以波瀾不興的語氣開口:
“慢死了。”
“幹嘛說得好像我遲到了一樣,我們又沒有事先約在這裏吧。”
不知不覺,成海已經開始習慣她高高在上的態度,雖然依舊不能接受。
有那麽一瞬間,他開始懷念成為高校生以前的自己——那個轉生後對自己「男主角」的身份深信不疑的成海和希。
每當成海在夜裏想起他那時候為了在現實裏創造戀愛喜劇的“努力”,都會有股鑽進棉被底下,放聲大喊的衝動。
如果是那時的成海,碰上汐見這種態度惡劣,叫人不爽的女生,絕對會自我催眠她是個傲嬌,說不定還會擅自期待不可能到來的戀愛喜劇……
“如果有話想和我說,剛纔在會議室裏直接開口不就好了。”
“我不想和你說話的時候還要被人注視。”
“哦?難不成是什麽不能讓第三個人聽到的話題?”
汐見不理會他的揶揄,從某個地方變出一疊紙遞過來。
“這是什麽?用稿紙寫情書是不是有點沒情調。”
“用來讓口無遮攔的成海同學撰寫自己的遺書倒是正合適,請務必寫得工整一點。”
“麻煩汐見同學不要一本正經說出這麽恐怖的話,我搞不好會當真喔。”
汐見聞言,不由擺出一副費解的表情,把頭偏到一邊。
“是嗎,看來是我平時哪裏出了疏忽,讓成海同學誤會我是個會開玩笑的人……不過沒關係,我會在之後慢慢讓成海同學瞭解這一點的。”
言畢,她的唇角勾勒淺淺的笑意,那藏在笑容背後的刻薄,令成海不寒而栗。
恐怖!太恐怖了!
為逃避輕小說女主角冰冷又充滿魄力的目光,成海逃也似地低下頭,端詳起汐見遞給他的紙張上。
字跡工整到不自然,乍一看彷彿是印刷出來的。
不必說,是出自眼前的少女之手。
筆記清晰有序,重點內容都用紅色鉛筆詳實地標示出來。
是一份放到學校圖書室,供後輩當作模板參考也沒問題的會議記錄。
“原來如此,是剛才的會議記錄,不過這東西不是應該交給那位執行委員長嗎?”
“會議結束後,我第一時間就交給她過目了,不過她卻說「沒關係~既然是分工,那麽汐見同學看著處理就好囉~那個啦,有句話叫做…呃~不拘一格用人才對吧?」,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不知為何,汐見模仿起中村說話,但完全不像。
“這的確像是中村學姐的講話風格。”
她講話跟納豆一樣,每個字都黏在一起,而且還喜歡講一些看似漂亮,但其實完全用錯含義的成語。
“所以……對這位中村學姐,你是怎麽看的?”
汐見投來筆直的視線。
“是位讓下屬沒法放心的上司。”
成海如實迴答。
“雖然她一口攬下了困擾各組的工作難題,但老實說,我不認為她有能漂亮解決這些難題的能力。”
“所見略同。”
汐見肯定了他的看法,纖長的睫毛微微眨動。
“單憑那種不上不下的決心,和輕佻草率的工作態度繼續這樣下去,說不定……不,是一定會出問題。”
“嘛,雖說保持認真沒錯,但我覺得這不是試膽大會委員跟書記應該擔心的事情。”
成海的言外之意是,不管是中村還是其他人,都應該自己為自己所做的負責。
“前提是這隻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事情。”
汐見帶著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說出這句話。
“團體合作中,總是有那種把玩忽職守視為理所當然,缺乏努力和幹勁、不負責任的人,若隻是袖手旁觀,就已足夠令人火大,更讓人怒火中燒的是,別人全力以赴認真做的事,卻被她們視為白費工夫,即便這麽不像樣,也完全沒有表現出慌張或感謝……”
“又是汐見同學的親身經曆啊。”
從某方麵來說,這個女生的地雷區和成海有得一拚,隻是不在同一片戰場而已。
“那麽,那場讓汐見同學火冒三丈的團體合作,最後又是以怎樣的方式收尾的?”
“……被我完全搞砸了。”
汐見像是對人生感到絕望似地歎了一口氣。
“「認真工作的人看起來就像個笨蛋」——這樣的氣氛一旦形成,我一個人在那高談闊論隻會引來其他人的反感,甚至出現再也不可能互助合作的裂痕。”
“這是自然,人不會因為言語而行動,也不會因為言語而改變。”
“真是發人深省的話呢,要是我早意識到這點,想必就不會那樣說了。”
汐見似乎想到什麽,表情漸漸轉為黯淡。
“汐見同學說了什麽?”
“嗯?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就是因為沉不住氣,對著高年級的學姐說了「非要我挑明嗎?如果年級高是你唯一能炫耀之事,那麽連學校幾十年前編纂的學生指導手冊都比你更能盡到前輩的義務」之類的話。”
“居然對前輩說了這種話啊……”
成海震驚之餘不由感歎。
“汐見同學還真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型別。”
在前後輩觀念深入人心的島國社會,再怎麽想,這都不是低年級生敢對高年級生說的話。
“是啊,不過雖然指責別人很痛快,代價同樣也來得很快。”
汐見像是要擺脫過去討厭的迴憶那般,自我解嘲地彎起嘴角,笑著說道:
“那些話一下子像捅了馬蜂窩一樣,被我指著鼻子罵的幾個前輩在那之後便視我為眼中釘,開始編纂傳播毫無根據的謠言。不僅如此,就連我自認為身處‘同陣營’的幾個認真做事的女生也開始疏遠我,甚至——”
雖然她說到這裏就戛然而止,但成海很容易就能想象到被她若無其事隱去的部分。
貶低別人永遠比誇獎別人來得簡單。
倘若開動腦筋,加入幾句俏皮話,甚至可以當成一種娛樂方式。
正是因為這種行為既輕鬆又愉快,且毫無罪惡感,所以人們會抱著「開玩笑話」的感覺,長時間地持續下去。
背地裏說人壞話實在是太棒了,隻要透過中傷他人,無論是誰,哪怕之前存在齟齬,都能順利地結成好友……
不,那種建立在犧牲之上的人際關係,與其說是「好友」,用「共犯」形容或許更貼切。
然而,對於中傷者來說,那恐怕不是能一笑了之的事情……
這樣一想,就會覺得這名自我意識過剩的少女實在很可憐。
從敞開的窗戶溜進來的晚風,吹動了她的劉海,在汐見臉上篩下憂鬱的痕跡。
看她手指滑過窗框,雪白的肌膚沾上了灰塵,彷彿企圖尋找些許心靈依靠的樣子,更是覺得如此。有如內心染上一塊黑色的汙漬。
成海無言凝視著少女,汐見靜靜垂下眼睫,從她的唇瓣之間,流泄出細細的呻吟。
“……一……”
“嗯?”
成海下意識地出聲表示疑惑。
汐見這次終於開口了,她的雙眸瞪得大大的,張開雙唇,吐露刻薄的冷淡言辭。
“一群弱智,大腦未開化的類人猿……無力從正麵挑戰,便想采取這種卑劣的手段妄想打擊到我……不僅令人悲哀,而且可笑至極。”
汐見說完冷笑一聲,成海彷彿看到她的背後燃起黑色的火焰。
咦?這好像和成海想的不太一樣。
按照一般輕小說裏的套路,汐見在這個時候應該是泫然欲泣,然後再被他用體貼的台詞或者精心的自虐笑話趁虛而入,一舉奪得她的芳心……
嗯,如果成海是輕小說男主角,就會這樣做。
可惜他並不是,所以應該會用手機拍下她哭鼻子的照片,當作把柄吧。
而眼下預料之外的反應發生在麵前,成海不由傻住,隻好目瞪口呆地不住眨眼。
“你這是什麽表情?”
汐見困惑地歪著頭。
“不,我還以為你會很消沉。”
“成海同學未免太小覷我了,身為輕小說女主角,我的意誌力纔不會弱到那種程度,隻是在生氣而已。”
言畢,汐見提起嘴角,發出類似歎氣的笑聲。
“不過,我不希望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我決定從這間社團開始,改變這個世界……至少是我身邊的世界。”
她像是宣告言盡於此一般,像是要斬斷過去一般,轉頭望向窗外。
黃昏的風吹進來挑起了黑色的秀發,以茜色的天空為背景,她那端正白淨的側臉入畫。
看到汐見那副姿態,成海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誠如若宮老師所說,他和汐見之間,的確存在某些相似的地方。
然而令人可悲的是,人對於與自己相似,但是主張不夠徹底的人,反而會有討厭的傾向。
那究竟是在討厭什麽呢?
這背後的原因,成海一次也沒有思考過。